沈戎只草草代了幾句,便腳步倉促地匆匆離去。
賀喜瞧著方時雨眉宇間藏不住的憂心,聲寬:“方姐姐,表哥帶了很多人一同出去,定然不會出事的。”
方時雨勉強斂去心頭雜念,提起幾分神頷首:“嗯,我曉得的,阿喜,你不必陪著我,我回房靜靜等著他回來就好。”
賀喜沒再多執意挽留,將方時雨送回院落之後,獨自緩步踱在曲折長廊中。
抬眼向屋檐下懸垂的串串燈籠,昏黃細碎的暈在濃稠如墨的夜里鋪開,微弱得仿佛一陣晚風便能吹熄,渺小又無力。
沒來由地,不安順著心底慢慢蔓延開來。
忽的,靜謐暗飄來一聲幽幽綿長的嘆息,輕得似風聲,卻清晰落進賀喜耳中。
賀喜回過頭。
月下的芙蓉樹舒展著繁花枝,青年斜斜懶懶倚著糙樹干,一袂被夜風輕輕掀,半邊子在婆娑樹影里,只剩半截清雋下頜在燈籠余下。
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拋著不知從何尋來的野果子,抬眸向,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。
“這麼擔心的話,不如去找人?”
賀喜眼底瞬間亮起喜,踩著青磚快步小跑上前:“阿厭!”
裴厭順勢張開雙臂,穩穩兜住撲過來的,一頭撞進溫熱的懷抱,的軀著他的襟,惹得他心口無端泛起一陣。
賀喜仰起小臉,滿眼期待地著他: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找人?”
“怎麼說沈戎也算我的大舅子,他遇上難,我這個未來表妹夫,理所應當要搭把手。”
裴厭上說著散漫吊兒郎當的玩笑話,另一只手已然抬起,將那顆特意挑出來的,最是澤瑩紫的野果子遞到邊。
這顆果子是他方才進山特意尋覓的最飽滿甘甜的一顆,自己都沒舍得吃。
賀喜十分順從地微微張口,輕輕咬下一大口果,清甜的水瞬間在舌尖化開,眉眼不由得彎了起來。
“那我們快走。”
裴厭一手環住纖細的腰肢,穩穩將人攬懷中,足尖輕點青石地面,借著夜風借力縱飛而起。
袂與芙蓉花瓣一同被氣流卷得翻飛,廊下燈籠的暈被飛速甩在後,整片幽深庭院轉瞬便落在腳下。
賀喜下意識攥他肩頭的襟,鼻尖縈繞著他衫上清冽的草木氣息,方才心底那惶惶不安,也在被他牢牢護住的安穩里淡去大半。
這世間妖魅橫行,人多的地方還好,晚上尚且還算安全,但到了郊外,可是沒有人敢在深夜時分出來行走。
到了山腳,賀喜穩穩落地。
看著眼前的深山老林,為難的說道:“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里有什麼月老廟,我也沒有來過這邊,我們該怎麼找?”
裴厭咬著賀喜吃剩下的半個果子,里跟著念叨,“是啊,怎麼找呢?”
賀喜看向他,黑的眼眸里秋水盈盈,“阿厭,你一定有辦法的,對不對?”
這般聲依賴著開口,眼波地纏過來,裴厭原本漫不經心嚼著果的作一頓,心尖尖都在跟著發。
他清清嗓子,故作高深,“辦法,當然是有的。”
賀喜雙眼里的烏黑瞳仁盛著林間下的細碎月,滿滿當當都是熱切的期盼,仿佛這天底下,就只有他是最厲害的那個人。
裴厭的虛榮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,心底一片。
他扔了果核,隨即抬眼向黑黢黢的山林。
荒山野嶺,夜深重,最是藏污納垢。
魑魅居山,魍魎木,此荒林無人踏足,必然有盤踞。
他的指尖掐訣,周遭風聲獵獵。
四下昏暗更濃,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著森森涼意,刺骨的氣蔓延。
賀喜下意識屏住呼吸,藏在裴厭後,攥住了他的角。
“出來。”
裴厭聲線極輕,卻帶著鎮邪伏的威嚴,字字落進死寂的林中。
話音落下的剎那,側千年老槐的枝椏無風自,簌簌落下滿地枯葉。
樹影層層堆疊,扭曲蠕,慢慢凝出一個輕薄虛幻的人影。
那便是山中的魎。
它無面無首,周是一團渾濁灰敗的黑霧,四肢纖細修長,不似活人,輕飄飄懸在樹干影里,離地三寸,足不沾地。
魎無形無聲,不敢近前,黑霧凝的形微微抖,似是對年輕道長畏懼得厲害。
賀喜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又忍不住冒出腦袋,看著那團黑霧凝出來的人影,輕聲問:“這就是妖怪嗎?”
裴厭屈起食指,輕輕在潔的額頭上彈了一下。
“這可算不上妖怪。”他側將半護在後,目淡淡掃過那團瑟震的黑霧虛影,語氣散漫,“山野之中,山石為魑,老木化氣為魅,水澤生邪為魎,四者合稱魑魅魍魎,眼前這只,便是依著古樹氣滋生出的魍魎,無神魂,只是久居深山的濁游魂罷了。”
賀喜捂著被彈過的額頭,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“原來不是害人的妖怪啊。”
裴厭再看向那黑霧,卻沒什麼好臉了。
他眸淡漠,立于月之下,青不染穢,明明在荒林,卻似人間正道明月,截然過周遭邪。
“這山上有座月老廟,在何?指路。”
虛無的黑影微微晃,沒有聲響。
片刻後,黑霧緩緩又凝結出一只手的模樣,從黑霧中出來,直直指向林最深那片暗沉無的幽谷。
那里霧氣繚繞,樹影猙獰。
裴厭牽上賀喜的手,“阿喜,往那邊走。”
賀喜乖乖跟著他邁步,才走出兩步,途經那團懸浮在樹影間的黑霧時,腳步忽然一頓。
“等一下。”
裴厭立刻駐足,垂眸低頭,眉眼溫和:“怎麼了?”
賀喜騰出一只手,細細索著腰間掛著的素繡帕小荷包,那是專門用來裝零的件,指尖翻找片刻,從中出一顆圓潤的糖漬青梅。
松開裴厭的手,往前小小半步,將掌心的青梅輕輕遞向那團冷的黑霧。
“謝謝你給我們指路,我上沒有帶別的東西,只有這個當做謝禮。”
裴厭不滿,“阿喜,那原是留著給我的吃食。”
側那團虛無黑霧聞聲震得愈發劇烈,幽幽氣微微浮,似是惶恐不安。
賀喜聞言回頭,眉眼溫婉,“我荷包里還為你備了許多,足夠你吃的,阿厭,莫要這般小氣,它為我們引路相助,我們贈些薄禮作答,心懷善意,知恩酬謝,日後你行路世間斬妖除魔,自然也會多得旁人照拂幫助。”
裴厭聞言一怔,心頭驟然淌過一陣滾燙的暖意,漫過四肢百骸,驅散了林間所有冷寒涼。
世人皆知他道法通天,斬妖除魔不在話下,可從無人會想著,為他積善緣,盼他行路順遂,得世人幫扶。
唯獨賀喜。
一直都在惦念著他。
裴厭素來知曉賀喜家教端方,子純良恭謹。
這輩子做的出格的事,也就只有兩件。
一件是瞞著家中長輩,翻看那些風月話本。
另一件,便是背著旁人,與他相擁親昵。
賀喜再往前一步,把手里的東西遞給黑霧,“請你收下吧。”
那團黑霧不敢。
裴厭瞥過來一眼,“收。”
魍魎似得了赦令,那只虛無的虛影手掌小心翼翼探來,借著一縷稀薄氣裹住青梅,將果子緩緩納黑霧正中,隨即微微下沉形,仿若是躬行禮道謝。
賀喜見它收下禮,當即綻開一抹舒心的笑靨,回過,自然而然的被裴厭重新牽上了手。
“我們走吧。”
裴厭垂眸淺笑,“好。”
崎嶇的山道覆著腐葉,周遭古木參天。
年一襲青拔修長,姿穩如蒼松,始終刻意放緩腳步遷就側的孩。
二人影在濃得化不開的暮里越走越淺,漸漸融進夜。
那團魍魎周黑霧緩緩聚攏,將那顆糖漬青梅小心翼翼攏在虛影中央。
它無形的軀殼一不,直直凝著二人遠去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