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著喜服的新郎幾個來回之後,賀喜的面前已經整整齊齊擺上了厚厚的一摞件。
泛黃的地契、臨街宅院的房契、攢下數年銀兩的存帖、落戶的戶籍契、一張城中大夫親筆開、墨跡嶄新的康健文書……
新郎呼吸急促,抓著酒杯遞到賀喜面前,沒好氣的說道:“你要看的東西都擺在這里了,現在你可以喝杯酒了吧!”
賀喜呆呆的說:“還不可以。”
新郎抓著酒杯的手一用力,杯子上浮現出了裂紋。
他表扭曲,似乎是想著要不要直接強行灌進的里,但是這樣的話,恐懼一定會破壞靈魂里的味吧。
然而此時,賀喜又傻乎乎的出聲了,“我爹說了,還要看最後一樣東西。”
新郎里快要按捺不住的戾氣暫時平息,他用僅剩的最後一點耐心,問道:“最後一樣東西,是什麼?”
“你寫的保證書。”
“什麼保證書?”
“婚之後,飯是你做,裳是你洗,錢是你賺,孩子是你帶,妻子罵不還,打不還手。”
新郎眼皮子一跳。
爹這樣教兒,真的能嫁出去嗎!?
他真是迫不及待的要用這麼味的食了,可考慮到自己已經跑了這麼多趟,準備了這麼多東西,如果再最後這一步放棄,破壞了食的味就得不償失了。
作為一個老吃家,他只能先下心底里的急切,生生的出一個笑容,“好,我這就去寫保證書,你等我片刻。”
他走出房間,周遭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賀喜眨了一下眼,趕把頭上沉重的冠取下來,站起,又看了眼桌子上擺著的東西,把房契地契與存帖全都拿上,隨後推開窗戶,手腳并用的爬了出去。
猜自己是如話本里寫的那樣,被不知名的妖怪拽進了一個幻境之中,也許那個妖怪還迷了的心神。
一開始,的確是真的以為自己到了親的時候,只是在“裴厭”出現的那一刻,就認出來了他并不是真的裴厭,于是清醒了過來。
賀喜自然不敢和妖怪,只能各種借口拖延時間,想辦法該怎麼做,到了最後想理由支開他,自己趕跑出了新房。
然而從房間里倉皇跑出,雙腳落地的瞬間,僵在了原地。
周遭本沒有喜慶的宅院街巷,沒有賓客人聲。
目之所及,是無邊無際的灰白濃霧,死寂沉沉,籠罩四方,也無法辨清方向。
賀喜正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時,灰白的濃霧里慢慢的浮現出了一團黑霧凝聚出來的人形廓。
它出“手”指了個方向。
賀喜眼前一亮,“是你!”
這團黑霧正是他們上山時遇到的魍魎。
跑過來,問:“你是要幫我出去嗎?”
它遲緩的點頭。
賀喜現在也沒有別的法子了,道:“那我們快走。”
魍魎飄在前面帶路,便寸步不離的跟在它的後面,只求能夠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,不用給裴厭添麻煩。
另一邊,新郎拿著寫好的保證書回到了新房,卻見屋子里空無一人。
他臉僵。
再看桌子上擺著的東西里,那存帖與房契居然都被順走了,他更是表扭曲,被戲耍的惱怒席卷而來,一掌拍碎了桌子。
它的褪去偽裝,開始詭異鼓脹,那張復刻得完無缺的裴厭面容,從下頜開始層層裂開,皮紋路扭曲錯位,一寸寸化作灰敗的黏著質。
“我一定要把你剝皮筋!!!”
賀喜打了個噴嚏,腳步卻不敢停,眼前的迷霧越來越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黑的通道,在通道的深,約見到了兩道人影。
當徹底跑出迷霧之後,與另一邊逃命的兩人打了個照面。
沈戎詫異,“阿喜!”
賀喜同樣驚訝,“表哥!”
沈清禾跟在沈戎後,不由自主的皺了皺眉頭,再看到賀喜邊的魍魎,被嚇得躲在沈戎後了一聲。
“是鬼!”
賀喜說:“魍魎不是惡鬼,它不會害人的,是它幫我逃出了這里。”
沈清禾卻還是害怕,“哥哥,這里太可怕了,鬼……鬼都是吃人的!”
魍魎大約是覺到自己不人喜歡,它又指了個方向,然後沒在了黑暗里,消失不見。
沈戎有些憂慮,“阿喜,它可信嗎?”
賀喜說道:“我們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啊。”
沈戎猶豫片刻,點點頭,“好,我們就按它指的方向走。”
沈清禾拉住沈戎的袖,“哥哥……”
沈戎好生安,“沒事,我會保護好你和阿喜。”
如果他里沒有“阿喜”兩個字,沈清禾一定會更高興。
沈戎自認是兩人的兄長,又是在場唯一的男子,他腳步沒有遲疑的走在最前面。
周圍太黑,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樣子。
賀喜腳下忽然傳來一陣窸窣,像是踩碎了幾片干枯的落葉。
低頭一看,竟是一整張褪下的舊蛇皮。
賀喜慌忙收回腳,再看看四周。
沈清禾注意到了賀喜踩到的東西,慌忙抓住沈戎的袖角,“哥……這里不會有蛇吧?”
沈戎心下也慌,但他知道自己不能,于是鎮定的說道:“別怕,這蛇皮瞧模樣蛻下來說也有些年份了,那條蛇恐怕早就離開這片地界,不會還留在附近的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沈戎眉間憂慮更深。
這里這麼危險,還沒有找到沈漓燭,他不會真的出事了吧?
在這妖氣籠罩四野的地域之,尋常人恨不得趕溜走的地方,卻有人在一方被濃霧隔絕的絕境里殺的盡興。
一素青襯得年形清,木簪束起的長發隨著作散落幾縷碎發,他散漫地半垂著眼,腳下堆疊著層層妖魔殘軀。
纏繞在他周白骨鞭,泛著冷白啞,如同有自主靈識般自如盤旋,環繞在他周,如同守護的骨蟒,寒氣人。
他指尖輕捻一道道訣,腳步不急不緩的往前。
骨鞭忽而繃直如長槍直刺妖群,忽而拆分四散化作骨刺飛刃,又驟然收攏絞實繩索,每一次出擊都帶起森森白骨破空的冷響,妖魔撞上便皮碎裂,妖魂潰散。
幾番沖殺下來,合圍的妖群折損大半,剩下的在濃稠白霧後,四肢戰栗、妖氣紊,只敢出發綠的眼珠窺,再也不敢踏前半步。
裴厭漫不經心地抬手,骨鞭順勢溫順纏上他小臂,化作尋常模樣的手串。
他角勾起一抹桀驁肆意的笑,語氣不屑,“一群雜碎。”
角落里,傳來了孩抑的哭聲。
這聲音格外的讓人悉。
裴厭抬眼看向不遠。
賀喜正瑟地蜷在斷石堆砌的死角里,擺沾滿泥土草屑,雙臂死死環著膝蓋,肩膀抖。
裴厭心頭那點殺伐戾氣消失不見,喚道:“阿喜?”
賀喜聞聲猛地抬頭,淚眼朦朧里撞進青年的影,所有的害怕瞬間煙消雲散,眼底出歡喜。
幾乎是踉蹌著起,快步朝他奔去,“裴厭!”
眼看就要撲他懷中,裴厭周方才和的氣場發生了變化。
眨眼間,他沒有半分遲疑地出手掐住了孩的脖頸,骨節分明的手指狠狠收,稍一發力便將人凌空提起。
孩被得雙腳懸空,被迫仰著脖頸,連呼吸都艱難滯起來。
“裴……裴厭……”
他掌心的力道不斷加重,眼底翻涌著偏執又翳的戾氣,盯著孩悉卻錯愕含淚的眉眼,角扯出一抹輕笑。
“就憑你,也敢假扮我的心上人?”
那魔褪去偽裝,出真的剎那,慘聲劃破了死寂的氛圍。
周片削飛,四下飛濺,轉瞬被盡數剝離。
瞬間只剩一禿禿的慘白骷髏,唯有頭顱還掛著殘存皮,妖瞳驚恐圓睜,眼睜睜著自己的與白骨分離。
直到最後,“咔嚓”一聲,它頸骨斷裂,兩眼發白,殘缺不全的尸里掉進了自己的泊之中。
年擺沾著零星珠,側臉冷俊無波,連余都懶得再掃一眼倒地的妖骸,從容轉過,微微抬眸。
濃霧深潛藏的一眾妖魔目睹方才慘烈一幕,齊齊倒吸一口冷氣。
這人真的是降妖除魔,匡扶正道的捉妖師嗎?
他明明比妖魔更心狠手辣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