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靳年從澳城回來,早上又去公司開了個會。
一堆繁瑣公事需要他親自理。
會議剛結束,就接到了林書的電話:“惟清,老爺子讓你得了空,來大院一趟。”
說著,他又低了聲音,頗有點通風報信的意思,“從昨兒就在生氣了,我勸不住,發了好大一通火,連晚飯都沒吃。”
惟清,是梁靳年的表字。
梁老爺子取的。
出自《虞書.舜典》:夙夜惟寅,直哉惟清。
是要他正直清明、謹慎自持。
不過一般只親近的長輩和好友才敢這個名字。
林書全名林紹安,今年五十歲,是梁老爺子的生活書,負責照顧他的飲食起居。
老爺子是七十歲時退下來的,林紹安跟在他邊已經十四年了。
除林書之外,上面還給老爺子配了兩名警衛,保證他的出行安全。
梁靳年子後仰,靠在真皮椅上,隨手翻看桌上的項目書,嗓音淡漠:“我下午過來。”
梁老爺子的住所位于東城西區的老胡同。
那片住著好幾位退休干部。
青磚灰瓦,槐樹蔭,胡同口很窄,只能容一輛車單行而過。
巷口的崗哨瞧見梁靳年的車,立馬頷首放行。
黑賓利在宅門前停下。
墻角,迎春花開得正艷。
梁靳年從車上下來,提步往書房去,剛至前院,就見了嚴明德。
京市的一把手。
他穿白襯衫,襯衫下擺扎進西里,戴無框眼鏡,五十出頭卻沒發福,看著依舊干練神,也低調,就是頭發有些。
此時的嚴明德垂著腦袋,面紅耳赤的,顯然是剛從老爺子的書房出來。
出于禮節涵養,梁靳年隨口問了句:“嚴叔這是怎麼了?”
嚴明德拿出手帕了額上的汗,小聲說:“剛才和老師談論儒家的治國理念,我提了《管子》里的‘凡治國之道,必先富民’,就被老師大罵一通,說我理解片面,忽略了教育的重要。”
他覺得有點委屈,又只敢在梁靳年面前辯解,“那樣的年代,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,又談何教育……”
這是個很復雜的議題。
梁靳年看了眼書房的方向,嗓音溫和:“因為我去澳城的事,老爺子心可能不太好,你多擔待。”
聽見他這麼說,嚴明德長“哦”了聲,哭笑不得,“看出來了,我今兒來得不是時候。”
好不容易出點時間來看老師,沒想到竟了出氣筒。
說完,他又趕補一句,打趣道:“你小子,改明兒得請我吃飯啊。”
梁靳年微點頭,“好。”
神是一慣的清冷疏離。
梁正松剛端起桌上的茶要喝,就聽林紹安來稟,說是惟清來了。
他氣轟轟地又把茶杯放回去,青瓷茶杯磕在檀木桌上,發出低沉的響聲。
梁靳年闊步進來,瞥了眼被茶湯打的桌面,淡定從容地坐在椅子上,“您年紀大了,不宜氣。”
“你還知道我年紀大啊?”
梁正松眼神矍鑠,說話時中氣也足,板著臉,“梁惟清,你拿自己的命去涉險時,就沒想過家里還有個八十多歲的老人會擔心?”
又不免怪氣,“我看梁先生如今是真能耐了。”
梁靳年沒吭聲,就這麼坐著,聽他噼里啪啦訓斥一通。
總要讓老人家把氣全發泄出來才好。
這時,林紹安沏了茶端進來,擺放在梁靳年面前。
“老爺子知道您對茶挑剔,上個月特意讓人去尋的頂級大紅袍,市上早就沒流通了,您嘗嘗。”
“什麼我特意讓人去找的,紹安你別胡謅,沒這回事兒。”
林紹安笑著搖了搖頭,又低聲對梁靳年說:“他口是心非呢。”
梁靳年輕抿了口茶,神淡然地給出評價:“的確不錯。”
梁正松冷哼了聲,就沒說話了。
“爺爺,我知道您的顧慮,但我總要表個態。”
梁靳年嗓音低沉:“景明旗下,國五大港口,多人虎視眈眈,如果這次我不拿出態度來,那些人是不會忌憚的。”
所以他親自走了這一遭,和警方合作,設局抓捕。
是在告訴所有人,要安分守己,他梁靳年眼中容不得沙子。
“四十年前,父親初建集團,是您取的名。”
“也是您說的,君子萬年,介而景明。”
寓意盛大明,基業長存。
梁正松別扭地冷笑,“呵,這倒我的不是了。”
人老了,倒真像個小孩。
梁靳年無聲嘆了口氣,“我有萬全的準備,不會讓自己涉險,這一點,請您相信我。”
“行行行,你有能耐,老頭子我說不過你!”
不知老爺子是想岔開話題還是故意找茬,話鋒一轉,就提到了宋黎,“吳翰榮那外孫你見過了?怎麼也沒把人姑娘請來家里坐坐?”
梁靳年沒立即回答。
他轉眸看向窗外,園子里那棵海棠有些年歲了,卻依舊繁茂,伴著一兩聲鳥鳴,枝葉晃,花瓣徐徐飄零。
老爺子見他不答,又著追問了句。
好半晌,才聽他緩緩開口:“不急。”
——
在得知和梁靳年有婚約後,宋黎原本是很生氣的。
但舅舅當天下午就請了李天和來,給指導畢設。
李老師不僅有才,商還高,一下午都在夸宋黎,說很聰明,優秀有潛力,并向拋出了橄欖枝。
宋黎沒接。
因為已經有了心儀的工作目標,這次回來是準備去投簡歷的。
不過這會兒心確實好了不。
吃過晚飯,準備回酒店休息。
可剛進大門,就見經理急匆匆地過來,語帶抱歉的說:“宋小姐,我們剛接到上面的通知,酒店從明天開始要停業整頓,我這邊已為您辦理了退房手續。”
“給您造的不便,請多諒解。”
停業整頓?
宋黎大概能猜到原因。
是該整頓了。
也沒說什麼,讓阿佑拿了行李,直接回了榮華。
榮華這會兒正是人多熱鬧的時候。
又來了幾位貴客,吳文欽在包廂里陪他們玩牌。
何康眼尖地看見宋黎回來,就急忙迎了上去。
他手里還拿著個漂亮的紅絨禮盒。
“宋小姐,這是梁先生派人送來的。”
宋黎瞥了眼那盒子,神疑,“梁靳年?”
何康:“對,說是……謝禮。”
打開盒子,里面是條水滴狀翡翠項鏈,很名貴的帝王綠玻璃種,周圍還鑲著鉆石,晶瑩剔,沒有一點雜質。這種形狀、大小、質地的翡翠,無論國外,都極其罕見,價值連城。
宋黎恍惚記得,曾在某個網站上看見過這件翡翠。
三十年前,蘇富比拍賣會上,這條項鏈被國的一位神富商拍下,送給了他的夫人。
至此,就再沒出現過。
梁靳年為什麼突然送謝禮?
是謝那天晚上出手幫忙?可阿佑說,他們的人沒幫上什麼忙呀。
而且這謝禮,太貴重了。
收得心虛。
當天晚上,宋黎失眠了。
實在好奇,打開某度,在搜索框里,輸“梁靳年和梁家詳細信息”。
可搜索出來的并不是想要的答案,而是一行灰小字—
“抱歉,暫時無法提供關于這個問題的相關信息,您可以繼續瀏覽其他容。”
宋黎心里就更沒底了。
但好在,還有朋友。
南溪,南家大小姐,土生土長的京市人,人長得漂亮,子也活潑。
在電話里告訴宋黎:“我沒見過梁靳年,但聽說過。”
“他是景明集團現任董事長、最大控人,雖然才三十歲,但接管景明已經有八年了。梁先生能力卓越、雷厲風行,在他的領導下,景明如今的商業版圖已經從最初的金融,拓展到電子科技、生、新能源、海陸運輸貿易等各個行業。”
“圈里人評價這位梁先生,風華斂,手段如刃,但……不是善類。”
“而且梁家門庭赫赫,不是普通的富貴人家,你要是稀里糊涂嫁過去,我怕你欺負。”
“昭昭,你千萬要考慮清楚。”
聽見南溪這樣說,宋黎也是怕的。
即便有基礎,這樣的家庭也是不敢輕易嫁的,更何況,和梁靳年連朋友都算不上。
宋黎拳頭握,下了決心。
不行,要退婚。
一紙婚約而已,才不要被束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