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韞玉帶去的是一家茶樓。
這茶樓開在城南，是沈家的產業之一，上下兩層，一樓賣散茶，二樓是雅間。們姐妹到時已是午後，大堂里零零散散坐了幾桌客人，說書先生在臺上講一段江湖奇聞，醒木拍得啪啪響。
沈韞玉領著沈沉璧上了二樓，在靠窗的雅間落座。桌上已經備好了茶點，一壺碧螺春，兩碟點心，窗臺上還擺了一盆文竹，清清爽爽的。
沈沉璧掀開帷帽輕紗，好奇地四下張：“姐，咱們來這兒干什麼？”
“喝茶。”沈韞玉給倒了杯茶，神如常，“你在家悶了這麼多天，帶你出來氣。”
沈沉璧壞了。
姐雖然兇，雖然罵笨，雖然拿撣子嚇唬——但是還記得悶，還帶出來氣。覺得鼻子有點酸，趕低頭喝茶掩飾。
“慢點喝，燙。”
“嗯嗯。”
沈沉璧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抿，眼珠子滴溜溜轉，打量著窗外的街景和樓下的說書先生。難得出一趟門，看什麼都新鮮，連隔壁雅間掛了什麼簾子都想研究一番。
沈韞玉看著妹妹這副八百年沒出過門的樣子，心里又嫌棄又心酸。知道把妹妹關在家里不是長久之計，可是每次放出門，就提心吊膽，生怕哪個角落里冒出一個前世的人來。
今天帶出來，一是實在看不過在家憋得蔫頭耷腦，二來也是想試探一下。
想看看，蕭聿的勢力如今滲到什麼程度了。
前世這個時候，蕭聿應該已經注意到了沈家。雖然沈家不算什麼高門大戶，但世代經商，家底殷實，更重要的是——妹妹這張臉，遲早會傳進蕭聿耳朵里。
前世就是如此。蕭聿先是借故接近沈家，以談生意為名登門拜訪，遇見了在後院秋千的沈沉璧。那一天不在家，等回來，什麼都晚了。
沈韞玉想到這里，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收了。
今天帶妹妹來茶樓，就是想在外頭先一。茶樓是自己的地盤，掌柜伙計都是知知底的人，萬一有什麼事，第一時間就能知道。
端起茶杯，目不聲地掃過樓下大堂，掃過樓梯口，掃過二樓走廊。
目前一切安好。
就在這時，沈沉璧忽然放下茶杯，扯了扯的袖子。
“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樓下那個人，一直在看我。”
沈韞玉心頭一，順著的視線往下看。
一樓散座角落里，坐著一個穿青布直裰的年輕男人，長臉細眼，目黏在妹妹臉上，角帶著一不太正經的笑。
沈韞玉的臉沉了下來。
認得這張臉。劉啟，戶部劉侍郎的侄子，仗著叔父的勢在京城里橫行霸道，專好在街頭調戲良家子。前世這個劉啟也曾打過妹妹的主意，好在當時蕭聿已經“圈定”了沈沉璧，背地里使了些手段讓劉啟吃了苦頭，才算罷休。
可這一世，蕭聿還沒出場，劉啟倒是先冒出來了。
“把帷帽戴上。”沈韞玉低聲道。
沈沉璧乖乖把帷帽放下來，輕紗遮住了臉。然而沒過多久，樓梯口傳來腳步聲，那劉啟竟端著一杯酒上了二樓，徑直朝們這邊走來。
雅間的門被敲響了。
“沈大小姐，”劉啟的聲音帶著笑，“劉某與令尊也算是舊識，今日巧遇，不知可否賞臉喝一杯？”
沈韞玉冷冷道：“家父不在，不便待客。”
“誒，沈大小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？”劉啟不請自進，推開門，目越過沈韞玉，直直落在沈沉璧上，“方才遠遠瞧見二姑娘，真是——”
他話沒說完，就沒了聲音。
不是被人打斷了。
是自己消了音。
雅間的門被他推開，視線再無遮擋，沈沉璧端坐在窗邊，輕紗帷帽遮著臉，但風從窗外吹進來，把那層薄紗掀起了一個角。
只是一瞬。
劉啟的結了一下，酒杯端在手里忘了放下，張了張，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。
他不是沒見過人。京城里的花魁他也捧過場，員家的千金他也見過不。可是眼前這個人——紗簾半掩，素面朝天，手里捧著一杯茶，神里帶著一種完全不加設防的茫然。甚至沒有看他，只是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吹著杯里的茶葉，仿佛這雅間里本沒有多出一個人來。
沈韞玉的耐心徹底耗盡。
“周掌柜！”喊了一聲。
樓下的掌柜聞聲跑上來，一看這架勢就明白了，連忙上前攔住劉啟：“劉公子，這是沈家的雅間，您這樣——”
劉啟被掌柜一攔，回過神來，倒也不惱，笑了笑放下酒杯，拱手道：“唐突了，改日再登門拜訪。”
他轉下樓，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，走到樓梯口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沈沉璧至始至終沒看他。
在研究那盆文竹。
“姐，”掀開帷帽一角，指了指文竹，“這個可以帶回家嗎？我想放在窗臺上，跟我的風箏做個伴。”
沈韞玉：“……”
你妹妹剛才差點被人用眼睛吃了，在乎的是一盆文竹。
“搬回去。”沈韞玉了眉心，對掌柜揮了揮手。
沈沉璧頓時笑逐開，抱起那盆文竹，滿意地了葉子。
沈韞玉看著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，不知該放心還是該嘆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