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已是傍晚。
沈沉璧一進門就抱著文竹跑回自己院子,仔仔細細地擺在窗臺上,跟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風箏湊了一對。然後退後三步,歪頭端詳了半天,滿意地點點頭。
青棗端著一碗銀耳湯進來,看見窗臺上新添的盆景,夸了一句:“這文竹長得真好。”
“是吧!”沈沉璧高興地接過銀耳湯,坐下來慢慢喝,一邊喝一邊把今天在茶樓聽到的評書講給青棗聽,“說書先生講了一個俠的故事,那俠使得一手好劍,把一窩山賊全打趴下了,可厲害了。”
“那後來呢?”
“後來俠被娘回家相親去了。”沈沉璧嘆了口氣,“說書先生講到這兒就停了,說明天再講。我好想知道相的誰。”
青棗笑了:“姑娘聽這個?明兒讓他們講了,回來奴婢講給您聽。”
沈沉璧搖搖頭:“姐姐明天不一定帶我出門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,忽然停下來,低頭從荷包里出那道平安符,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。
符紙被放了這麼多天,邊角已經有些皺了,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。把符紙湊近燭火,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,好像多看看就能把那些字認全似的。
“青棗,”忽然開口,“你認識這幾個字嗎?”
青棗湊過來看了看,搖搖頭:“奴婢不認字。不過既然是白雲觀求的平安符,想必寫的是符咒吧。”
沈沉璧“嗯”了一聲,把符紙重新疊好塞回荷包。
并不知道符紙上寫的是什麼。
但知道姐姐不會害。
拍了拍荷包,把它在枕頭下面,吹滅蠟燭,蓋上被子,閉上眼睛。
窗外月照進來,落在窗臺上那盆文竹上,也落在燕子風箏那兩只歪歪扭扭的翅膀上。
翻了個,腦子里七八糟地想著:明天姐姐會不會帶出門?說書先生講的那個俠相的誰?茶樓隔壁雅間里掛的簾子是藍的還是青的?
還有——
在集芳齋門口聞到的那松木香,今天在茶樓的樓梯間里似乎又飄過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快就散了。
大概是聞錯了。
打了個呵欠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沒一會兒就沉沉睡了過去。
夢里沒有渣男,沒有謀,只有一只燕子風箏在石榴花叢里飛,飛得歪歪扭扭,但怎麼也掉不下來。
——
與此同時,沈韞玉的書房里還亮著燈。
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張紙,紙上麻麻寫滿了字。有名字,有職,有前世記憶中所有的關鍵節點。蕭聿的名字被圈了三個圈,旁邊標注著:太子師,禮部侍郎,深居簡出,暫未現。
劉啟的名字被劃了一道橫線。
裴濯的名字旁邊,原本寫了“可用”和“提防”,現在又在“提防”兩個字上圈了一道。
的目落在裴濯的名字上,沉默了很久。
今天在茶樓,劉啟闖進來之前,在走廊里瞥見了一個人。
那人從隔壁雅間出來,下樓時與劉啟肩而過。劉啟沒有注意到他,但注意到了。
月白直裰,形頎長。
雖然沒有看見正臉,但那道背影認得。
前世在宮宴上見過那個人很多次。他端坐在大理寺卿的席位上,背脊筆直,冷峻孤絕,與滿殿的熱鬧格格不。
大理寺卿,裴濯。
今天他也在這家茶樓。
沈韞玉不相信這是巧合。
盯著紙上那個被圈了三道的名字,心里忽然冒出一個讓極不舒服的念頭。
選裴濯,是因為他前世不近、不徇私、是全京城最不可能對妹妹心的男人。
但如果——
萬一——
假如——
這位鐵面閻王對妹妹了心思呢?
沈韞玉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緩緩吐出。
不行。不能自己嚇自己。
裴濯這樣的人,什麼樣的人沒見過?妹妹雖然好看,但憑裴濯的定力,不可能。
絕對不可能。
睜開眼,拿起筆,在裴濯的名字旁邊又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繼續觀察。”
然後放下筆,吹滅燭火,推門走進夜里。
院子里很安靜,月華如水,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紋不。
妹妹的窗戶已經黑了,安安靜靜的,像是睡著了。
沈韞玉站在石榴樹下,抬頭看了看那滿月,良久,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這輩子,誰也別想。”
語氣很輕,卻比石頭還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