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沉璧最近得了個新好。
——翻墻。
當然,不是往外翻。給十個膽子也不敢違抗姐姐的令。
是在自家院子里翻——從自己的小院翻到隔壁的廢園,再從那邊的矮墻翻到後罩房,沿著屋脊走一段,最後從石榴樹後面那堵墻下來,剛好落在花園的石榴樹旁邊。
這條路線的妙之在于:全程腳不沾外面的地,嚴格來說不算“出門”;而且從石榴樹後面繞過去,可以避開周伯的視線范圍。
沈沉璧對自己這個發現頗為得意。覺得自己的腦子偶爾也是能用的。
翻墻不是為了干壞事,純粹是悶的。姐最近更忙了,常常一整天不見人影,出門前丟下一句“好好待著”就匆匆走了。
青棗倒是寸步不離地跟著,但青棗管不住翻墻——因為青棗自己翻不過去。
這天下午,沈沉璧又一次輕車路地翻過了自家院墻,沿著那條路線到了花園。
暮春的花園安靜極了。石榴花已經謝了大半,地上落了一層紅綢似的花瓣,踩上去綿綿的。蹲在石榴樹下,用一樹枝在泥土上畫眉,畫了兩筆覺得不像,又抹平了重新畫。
正畫得起勁,墻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沈沉璧抬頭,循聲去。
此刻所在的位置正好挨著沈府後花園的外墻,墻外是一條僻靜的後巷,平日里極有人經過。但此刻,墻外似乎有人在爭執。約聽見一個子的聲音,冷而,像是淬了冰:“讓開。”
然後是男人的笑聲,油膩膩的,聽著讓人不舒服:“小娘子別急著走啊,我們公子就是想請你喝杯茶——”
沈沉璧皺了皺眉。
不太聰明,但這種語調認得。前些天在茶樓,那個姓劉的闖進雅間的時候,用的就是差不多的語氣。雖然那人當時話說得客氣,但那黏糊糊的勁頭,和墻外這個人如出一轍。
把耳朵到墻上,聽見腳步聲凌,子似乎在後退,幾個男人的腳步聲追不舍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說什麼“別敬酒不吃吃罰酒”。
沈沉璧左右看看——墻邊有一扇常年不開的後門,門閂已經生了銹,但知道那扇門其實是可以推開的。
上次翻墻時無意中撞了一下,發現門閂本沒嚴實。
猶豫了一息。
姐姐說,不許出門。
但這扇後門出去就是後巷,嚴格來說……出了門就是外面。姐姐說外面危險,姐姐說不要多管閑事。
咬了咬下。
然後推開了門。
後巷里站著四個人。
三個男人,一個人。
人背靠著墻,量纖細,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衫子,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,手里握著一把短刀。刀尖朝外,手很穩,臉上沒有一懼。
那三個男人呈半圓形圍著,為首的那個正手去奪的刀,里不干不凈地笑著。
沈沉璧從門後探出半個子的時候,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了上。
巷子里的線暗,又站在門後的影里,只出半張臉和一只眼睛。但哪怕是半張臉,也足夠讓那三個男人愣了一瞬。
沈沉璧沒有意識到他們的目。
看著那個被圍在中間的子,口而出:“你要幫忙嗎?”
那子微微偏頭,掃了一眼。
目極短,卻從頭到腳將看了一遍——從發間那歪歪扭扭的木頭簪子,到袖口沾著的泥,再到那雙完全不知道什麼害怕的眼睛。
“不用。”子收回目,淡淡說了兩個字。
沈沉璧“哦”了一聲,把腦袋回去了。
門重新關上。
巷子里安靜了一息。
然後那三個男人又笑了起來,大概覺得方才那一幕太過荒誕——一個躲在門後探頭探腦的姑娘,問了句廢話,又把門關上了,活像個做了一半就忘了自己要干什麼的傻子。
為首那人出去的手又往前探了半寸:“小娘子,你那刀——”
話音未落。
那子了。
沈沉璧隔著門板,只聽見幾聲悶響,然後是重倒地的聲音,再然後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的靜。最後,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。
“喂。”
沈沉璧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條門。
門外站著那個青子。
一手提著那把短刀,刀背上有跡,另一只手拽著一個人的後領——那人鼻青臉腫,正哼哼唧唧地討饒。巷子里還橫著兩個,一個趴在墻,一個仰面躺在地上,都在。
沈沉璧看了看巷子里橫七豎八的人,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姑娘,由衷地贊嘆了一聲:“你真厲害。”
青子面無表地看著,似乎在看什麼稀有種。
片刻後問:“你這種人,怎麼活到這麼大的?”
沈沉璧想了想,認真地回答:“聽姐姐的話。”
“……那你剛才出來干什麼?”
“因為我看你需要幫忙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哦,”沈沉璧點點頭,接了這個事實,“那你還厲害的。”
青子沉默了一息。發現眼前這個人說話的邏輯跟正常人不太一樣,但語氣真誠得讓人無從反駁。
甚至沒辦法判斷這個人是傻還是太過單純——說傻吧,至有膽子推門出來問一句要不要幫忙;說聰明吧,問了之後又把門關上了,完全沒想過自己這樣做有什麼不對。
“你什麼?”青子忽然問。
“沈沉璧。沉是沉魚的沉,璧是璧玉的璧。”
“你呢?”沈沉璧反問。
青子頓了一下:“溫晚。”
“哪個晚?”
“晚來天雪的晚。”
沈沉璧“哇”了一聲:“好聽。”
溫晚沒接話。偏頭看了看沈沉璧肩膀上蹭的墻灰,又看了看袖口的泥,最後目落在後那道銹跡斑斑的門閂上。
“這扇門是壞的。”溫晚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姐姐知道嗎?”
沈沉璧想了想,誠實地回答:“應該不知道。”
溫晚沉默了一瞬,把手里拖著的那個人隨手扔到墻角,從懷里出一細鐵簽,對著門閂撥弄了幾下。銹跡斑斑的鐵閂發出一聲輕響,咔嗒,嚴合地扣上了。
“修好了。”把鐵簽收回袖中,“別再隨便開門。”
沈沉璧試著推了一下,果然推不開了。抬頭,表既驚訝又憾:“你怎麼會的?”
“吃飯的本事。”
“你是做什麼的?”
溫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轉拖起地上那人,往巷口走了幾步,忽然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沈沉璧一眼。
沈沉璧還站在門口,一只手保持著推門的姿勢,夕從後照過來,給廓鍍了一層金邊。
歪著頭,那雙桃花眼里寫滿了好奇,完全沒有剛從一場鬥毆現場路過該有的自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