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聿第二次登門,是在三天之後。
這一回他沒有空手來。他帶了一盒茶葉,說是東宮茶會的回禮,謝沈大小姐前日送去的明前龍井。禮數周全,理由正當,讓人挑不出半點病。
沈韞玉不在。
料到了蕭聿會再來,卻沒料到他來得這麼快。這天一早就出了門,去大理寺遞帖子——周伯昨日送去的帖子石沉大海,裴濯那邊連個回音都沒有。等不起,決定親自去一趟。
出門前,再三叮囑周伯,不管誰來訪,一律擋在門外。
周伯應得很干脆。
然後蕭聿來了。
周伯擋了,沒擋住。
倒不是周伯不盡職,而是蕭聿這個人實在太擅長讓人無法拒絕。他站在門口,面帶微笑,語氣溫和,說只是送一盒茶葉,放下便走,不敢叨擾。又說這是東宮的公事,若是不方便收,他回去也不好向太子殿下代。
周伯猶豫了一下,想著不過是在前廳坐一坐、喝杯茶的事,大小姐只說不許進院,沒說不許進前廳。便側讓了路。
蕭聿進了前廳,放下茶葉,卻沒有馬上走。他環顧四周,目在那幅山水畫上停了一停,隨口問了句:“上回聽沈大小姐說,府上還有一位二姑娘?”
周伯心里咯噔一下,上客氣道:“二姑娘弱,不見客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蕭聿笑了笑,端起茶盞,不再追問。
與此同時,沈沉璧正趴在自己屋里的窗臺上,百無聊賴地數石榴樹上的葉子。
數到第四十七片的時候,忽然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。
的平安符不見了。
準確地說,是塞在荷包里的那道黃紙平安符,不知什麼時候從荷包里掉出去了。把荷包翻了個底朝天,又抖了抖裳,又在床上和枕頭下面翻了一遍——都沒有。
“青棗,”有些急了,“我的符呢?”
青棗也幫著找,兩個人在屋里翻了半天,最後青棗一拍腦門:“姑娘,你今早是不是在花園里蹲過?”
沈沉璧一愣:“好像是。”
今天早上去花園里看螞蟻搬家,蹲在石榴樹下蹲了小半個時辰,大概是那時候從荷包里出去的。荷包是自己的,針腳歪歪扭扭,口子本來就不,蹲下去的時候荷包歪了,里面的東西出來也不奇怪。
沈沉璧站起來就往外跑。
“誒姑娘!大小姐說——”
“我就去花園找一下,找到就回來!”
跑得快,青棗追出來的時候,人已經竄出了月門。
沈沉璧跑到石榴樹下,蹲在地上,一寸一寸地撥開草叢找。的記雖然不好,但記得那道符的樣子——黃紙,朱砂字,疊得方方正正的,是姐姐特意去白雲觀給求的。姐姐說那道符能保平安。答應了姐姐要收好,不許弄丟。
不能讓符丟了。
找得太專心,完全沒注意到後有人走近。
“姑娘在找什麼?”
那個聲音溫和低沉,帶著一點笑意,像春風拂過水面。
沈沉璧下意識回答:“找符——”說到一半意識到不對,猛地回頭。
日頭正盛,那人背而立,形廓被鍍了一層淡金的邊。蹲在地上仰著頭,先是看見一雙靴子,往上是青灰直裰的下擺,再往上,是一張溫和好看的臉。
眉眼疏朗,鼻梁直,彎著一個恰到好的弧度。他微微垂著眼看,目里帶著三分好奇、三分關切,剩下的四分是某種讓沈沉璧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這個人長得好看。而是因為認得這張臉。
——三天前,從窗里看見的那個人,就是他。
蕭聿也在看。
他站在石榴樹下,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沈沉璧,紅花瓣落了一肩,而渾然不覺。日照在仰起的臉上,那張臉被石榴花襯著,白得不像真人。那雙桃花眼里帶著一沒來得及收起的焦急,微張,整個人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。
不。畫里的人沒有這樣的眼睛。
畫里的人,眼睛不會這麼干凈。
蕭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拍。
他這些年在京城里見過無數人。宮里的娘娘,王府的郡主,教坊的頭牌——個個都是千里挑一的容貌。但沒有一個人,長著這樣一雙眼睛。
澄澈得近乎愚蠢,干凈得讓人想弄臟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:人分兩種。一種是讓人想夸好看的,另一種是讓人想把藏起來的。
沈沉璧是後一種。
他微笑著彎下腰,朝出手。
“姑娘在找什麼?在下可以幫忙。”
沈沉璧沒有接他的手,自己從地上站起來,拍了拍子上的土,往後退了一步。作自然,毫不拘謹,仿佛方才蹲在地上被人撞見并不是什麼丟臉的事。
“找符。平安符。”老老實實回答,又問,“你是誰?”
“在下蕭聿。”他拱手,禮數周全,“前日來府上拜訪過,沈大小姐與在下是舊識。”
他故意說了“舊識”兩個字,語氣里帶著一種不經意的稔,讓人容易放下戒心。
沈沉璧點了點頭,“哦”了一聲。
——然後繼續低頭找符。
蕭聿的手還拱在半空,頓了頓,放了下來。
他見過無數種反應。含帶怯的,故作冷淡的,殷勤攀談的——但眼前這個人既不害也不冷淡,甚至說不上殷勤。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後繼續找東西。仿佛在眼里,他和石榴樹、螞蟻、地上的草葉子一樣,都是花園里平平無奇的一部分。
蕭聿覺得新鮮。
“姑娘找的平安符,長什麼樣?”他不急不惱,走到側,彎下腰幫一起找,“黃紙的?”
沈沉璧點了點頭,蹲在地上又撥開一叢草。忽然目一亮,從石榴樹旁的碎石里起一樣東西。
黃紙,朱砂,方方正正。
找到了。
把符紙捧在手心里,吹掉上面的灰土,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,確認沒有破損,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。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符紙重新塞回荷包,把荷包的系繩用力拽,打了個死結。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完全無視了旁邊還有個大活人。
蕭聿站在一旁,饒有興致地看著。他覺得有趣極了,這個姑娘眼里只有那道符。他蕭聿這輩子還沒有被人這麼徹底地忽視過。
“找到了就好。”他笑道,語調溫和,“在下告辭。”
沈沉璧終于抬起頭,好像這時候才想起旁邊還站著一個人。看了蕭聿一眼,認真地說:“謝謝。”
然後轉走了。
沒有行禮,沒有寒暄,沒有“蕭大人慢走”。就只是“謝謝”,然後走了。
蕭聿站在原地,看著那襲鵝黃的背影穿過月門,消失在後院深。石榴花又落了幾瓣,有一瓣落在他的肩頭,他沒有拂開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後彎下腰,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截斷掉的繩——沈沉璧荷包上系的那。方才蹲在地上找東西的時候,繩被石榴樹旁的碎石磨斷了,順著隙了下去,沒有注意到。
蕭聿將繩收進袖中,轉往外走。
他的步伐比來時慢了許多。
走到影壁時,周伯迎上來,他笑著拱手道了聲“叨擾”,上了馬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