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出巷口時,他掀開車簾,回頭看了一眼沈府的匾額,角浮起一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。
馬車里的小廝沒聽清:“公子說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”蕭聿放下車簾,靠在車壁上,手指在袖中捻著那截繩,“回去之後,讓人查查沈家二姑娘的底細。”
“哪方面?”
“所有方面。”
小廝應了一聲。蕭聿閉上眼,腦海里浮現出那雙桃花眼——蹲在地上仰頭看他的那個瞬間,落在的臉上,日照在那張瑩白的面龐上,眉不畫而黛,不點而朱,那雙桃花眼里盛著的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澄澈。
沒有,也沒有嫵。只是干干凈凈地看著他,像在看一棵樹。
然後就去找符了。
蕭聿睜開眼,抬手了自己的臉。
第一次對自己的魅力產生了一懷疑。
但這種懷疑只是瞬間。他這個人從不懷疑自己,他只會重新評估對手。沈沉璧不是擒故縱——那雙眼睛不會說謊。是真的沒把他放在眼里。
不是看不起,而是本沒注意到。
這就有意思了。
馬車駛過長街,往東宮方向去了。車窗外,街上人來人往,賣聲此起彼伏,一切如常。
沈沉璧回到屋里,把荷包放在枕頭底下,拍了拍,確認它安安穩穩地待在下面,才滿意地坐下來喝了一口涼茶。
青棗在旁邊急得團團轉:“姑娘,您剛才是不是在外頭見誰了?奴婢好像聽見有人說話。”
“嗯。有個人幫我找符來著。”
青棗立刻張起來:“什麼人?什麼?長什麼樣?”
沈沉璧歪頭想了想:“他說他蕭聿。”說完又低頭喝了一口茶,補充道,“長得好看的。”
青棗的臉瞬間白了。雖然只是個丫鬟,但大小姐天天在府里念叨“蕭聿”這個名字,不可能不知道。
“姑娘!大小姐不是說了不能讓您見那個人嗎!”
“我沒見他。”沈沉璧理直氣壯,“是他自己站在我後面的,我去找符,他自己就過來了。”
青棗哭無淚:“那他跟您說什麼了?”
“沒說什麼。他問我找什麼,我說找符,他就幫我找。後來我找到了,他說告辭,我說謝謝,然後我就回來了。”
沈沉璧一五一十地匯報完,覺得自己的表現無可挑剔:沒有跟蕭聿多說話,沒有看蕭聿超過三息,更沒有接蕭聿的東西。姐姐的三條鐵律全部遵守了。
青棗聽完,不知道該松一口氣還是該更張。總覺得哪里不對,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。
“那他人呢?”
“走了吧。”
“您就不怕他去而復返?”
沈沉璧想了想,認真道:“那我就不去花園了。”
這個邏輯讓青棗無言以對。
傍晚時分,沈韞玉回來了。
的臉比出門前更差。今天去大理寺,連裴濯的面都沒見著——門口的差役說裴大人進宮面圣去了,不知何時回府。
在門房里等了整整一個下午,只等來一個裴濯的小廝,客客氣氣地遞了句話:“大人近日公務繁忙,沈大小姐的事,大人記著呢,改日再議。”
改日。又是改日。
沈韞玉坐在馬車上,咬著牙在心里把裴濯罵了八百遍。
回到家,還沒來得及喝口水,青棗就撲通一聲跪在面前,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。
沈韞玉聽完,整張臉都青了。
攥著茶盞,指節發白,半晌沒有說一個字。
“人呢?”
“在屋里……畫眉。”
沈韞玉放下茶盞,起大步往後院走去。推開沈沉璧的房門時,沈沉璧正趴在桌前,對著一張紙認真地描畫。今天畫了第十八種眉,比前面十七種都要細長一些,尾端微微上挑,用筆輕了三。
“璧兒。”
沈沉璧抬起頭,看見姐姐的表,手里的筆停在半空。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眼——上次姐姐這樣站在面前的時候,手里拿著撣子。
但今天姐姐手里沒有撣子。
這反而讓更心虛了。
“你今天見到誰了?”
“……一個蕭聿的人。”
“他怎麼跟你說的?”
“他說他蕭聿,跟姐姐是舊識。”
沈韞玉的瞳孔猛地一。
沈沉璧看見了,連忙補充:“不過我沒有信他!”
“你怎麼不信的?”
“因為他不是我姐姐介紹給我認識的人。”沈沉璧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斬釘截鐵,“姐姐沒說過的人,我都不信。”
沈韞玉怔了一瞬。
想過很多種可能。妹妹也許會好奇,也許會被蕭聿溫文爾雅的樣子打,也許會期待下次見面。但妹妹給了一個最簡單直接的答案。
——姐姐沒說過的人,不信。
這個邏輯稚得可笑,卻讓心頭一酸。
沉默片刻,忽然上前一步,手去翻沈沉璧的荷包。沈沉璧乖乖把荷包掏出來遞過去,打開給看。荷包里除了那道平安符,還有幾顆松子糖,一小截紅繩,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。
沈韞玉把荷包里里外外檢查了三遍,確認沒有多出任何不該有的東西,才把荷包還回去。
“他還跟你說了什麼?”
“他還問我找什麼,我說找符。沒了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說告辭,我說謝謝。”
“就這些?”
“就這些。”
沈韞玉在沈沉璧對面坐下來,兩個人之間隔著滿桌子的黛筆和畫滿眉的紙。看著沈沉璧那張無辜的臉,心里的火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里發。
妹妹做得很好。比預期的還要好。
可心里那不安不但沒有消散,反而越來越重。蕭聿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,前世他花了整整半年時間,一步一步把妹妹騙到手。這輩子的進度只會更快,不會更慢。
“璧兒,”沈韞玉的語氣放緩了一些,但依然很重,“明天開始,你的院子多加兩道門。除了青棗和我,任何人都不許進來。有任何事就到前院找我。”
沈沉璧乖巧點頭,又問:“那溫晚呢?如果來找我——”
“可以。但會先來找我。”沈韞玉站起,往門外走,“早點睡。”
“哦。”
沈韞玉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沈沉璧已經重新拿起筆,低頭繼續畫的眉,仿佛方才那番對話只是一個小小的曲。
嘆了口氣,推門而出。
回到自己的書房,沈韞玉沒有點燈。
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前世那些畫面。蕭聿在宮宴上端著酒杯走向太子的背影,妹妹被關在私宅里日漸消瘦的臉,最後那杯鴆酒被端到邊時手指的抖。
還有妹妹臨死前那雙桃花眼里最後一縷,慢慢熄滅的樣子。
在黑暗中攥了拳頭。
片刻後,點起蠟燭,鋪開信紙,提筆蘸墨,給裴濯寫了一封信。措辭比之前更直接,不再繞彎子,不再講禮數。寫到一半,又掉重寫。再寫,再。
反復三次之後,把筆往桌上一拍。
“來人。”
周伯推門而:“大小姐?”
“明天一早,再去大理寺。”一字一頓,“告訴裴大人,沈家那樁舊案的線索,我這里還有第二條。他要是有興趣,明天午時,城東茶樓,當面談。”
周伯應下,又問:“若是裴大人還不見呢?”
“他會見的。”沈韞玉看著燭火,語氣篤定,“因為他想要這條線索,已經想了三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