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沉璧站在屋子中央,覺得自己到了比摔簪子那天更沉重的打擊。寧愿姐姐拿撣子打,也不想練字。
不怕挨打——姐姐打人向來下手有分寸,疼兩天就沒事了。但練字不一樣,練字是持續的痛苦,是每天一個時辰的神折磨,是的人生里為數不多無法用“聽姐姐的話”來解決的問題。
的字確實很丑。丑到什麼程度呢?青棗不識字,但認得沈沉璧寫的字——因為實在太有辨識度了,橫不平豎不直,撇像蚯蚓捺像蝌蚪,整篇看下來像是紙上爬滿了蟲子。
“姑娘,”青棗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銀耳湯進來,“大小姐走了,您先喝口湯驚?”
沈沉璧接過碗,一口氣喝了半碗,然後把碗往桌上一放,悲憤地說:“青棗,你說姐姐是不是嫌我太閑了?”
“大概是……大小姐想讓您修養?”
“我不需要修養。”沈沉璧認真地說,“我的格好的。”
青棗張了張,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。很想說“姑娘您是沒有格”,但轉念一想——家姑娘不是沒有格。家姑娘的格就是聽話。因為太聽話了,所以看起來像沒有格。
第二天一早,沈韞玉出門之前,親自把文房四寶送到了沈沉璧屋里。
筆是新的,墨是磨好的,紙是裁好的,還附了一本《靈飛經》的字帖。沈韞玉把字帖翻到第一頁,指著上面那行小字,說:“先臨這一頁。寫滿三張,我回來檢查。”
沈沉璧看著那本字帖,表像是在看自己的死刑判決書。字帖上的字又小又,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,跟平時隨心所的寫法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“姐,”做最後的掙扎,“我今天狀態不太好,可能寫不好。”
“你哪天狀態好過?”
沈沉璧無言以對。
“寫吧。”沈韞玉轉出門,走到門口補了一句,“青棗,看著。一個時辰,不許懶。”
青棗響亮地應了一聲。
門關上了。沈沉璧坐在桌前,看著鋪開的宣紙,看著架好的筆,看著那本《靈飛經》,覺得人生從未如此灰暗。拿起筆,蘸了墨,在紙上寫了第一個字。
“瓊”。
這是《靈飛經》開篇的第一個字。筆畫繁復,結構,沈沉璧一筆下去,左邊的“王”字旁就寫歪了,右邊的更是了一團,整個字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蜘蛛。
青棗在旁邊看了一眼,猶豫道:“姑娘,這個字……還有特點的。”
沈沉璧悲憤地了那張紙,重新鋪一張,再寫。第二個“瓊”比第一個好一點,至“王”字旁站穩了。但右邊還是,怎麼看怎麼別扭。
又了。再寫。再。寫到第五張的時候,桌子旁邊已經堆了一座小小的紙山,而的手指和袖口全沾上了墨漬。
寫到第七張的時候,青棗實在看不下去了:“姑娘,您先歇會兒,奴婢給您手。”
沈沉璧出手讓青棗,目卻落在字帖上那個“玉”字上。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,忽然說:“青棗,這個字我會寫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姐姐的名字里有這個字。”重新拿起筆,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“玉”。點、橫、橫、豎、橫、點——雖然筆畫簡單,但每一筆都寫得極其認真,最後一個點落下的時候,整張紙上的字里,就這個“玉”字最端正。
沈韞玉。韞是藏,玉是璧。
沈沉璧知道自己名字里的“璧”就是玉的意思。姐姐韞玉——把玉藏起來。沉璧——把璧沉下去。姐妹倆的名字都是玉,一個被藏,一個被沉。
小時候問過娘親,為什麼給們取這樣的名字。娘親笑著說:“玉是要藏的,太招眼容易碎。”
當時不懂,現在也沒怎麼懂。但每次寫“玉”字的時候,都會想起姐姐。姐姐就是把玉藏起來的那個人。
深吸一口氣,又鋪了一張紙,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寫。遇到不認識的字就照著描,遇到認識的字就認真寫。雖然大部分字依然歪歪扭扭,但只要是帶“玉”字旁的字,都寫得格外用心。
一個時辰後,沈韞玉回來了。
推開門,先看見桌上那座紙山,再看見沈沉璧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墨印子,最後才看見那張被在桌子最底下、小心翼翼出來的品。宣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三行字,大部分字都像是用盡了全力氣才扶穩的,只有幾個帶“玉”字旁的字——瓊、琳、理、瑞——寫得相對工整。
沈韞玉看了片刻,沒有說話。
沈沉璧張地絞著手指:“姐,我已經盡力了。”
沈韞玉把那張紙放回桌上,轉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明天繼續。”
沈沉璧的肩膀垮了下去。但接著又聽見姐姐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——“那幾個帶玉字旁的字,寫得還行。”
沈沉璧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