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初一。
一大早,沈韞玉讓周伯備了馬車,親自送沈沉璧去白雲觀。
白雲觀坐落在城西的山腰上,香火不算旺,但勝在清靜。山道兩旁種滿了柏樹,風吹過時掀起陣陣松濤,空氣里浮著淡淡的檀香味。沈沉璧掀開車簾,看著山道兩旁筆直雲的柏樹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自言自語道:“松樹和柏樹的味道不一樣。”隨即又把腦袋回馬車里,沒再多想。
馬車在山門前停下。沈韞玉沒有下車,只掀開車簾對沈沉璧說:“進去拜三清,拜完就出來。我在車里等你。”
“你不進去嗎?”
“我還有事。”
沈沉璧“哦”了一聲,跟著青棗下了車。走了幾步又回頭,掀開車簾探進半個腦袋:“姐,要不要我幫你拜一拜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拜的時候順便幫你許個愿。”
“隨你。”
沈沉璧回腦袋,跟著青棗進了山門。
白雲觀不大,三清殿在正中,兩邊是偏殿和道士們的禪房。院子里有一棵老銀杏樹,樹干得兩個人合抱不住,枝葉遮天蔽日。沈沉璧仰頭看了一會兒那棵銀杏樹,覺得這棵樹說也有幾百年了,比老多了,一定見過很多事。
“姑娘,這邊走。”青棗領著進了三清殿。
殿線幽暗,香火繚繞,三清神像端坐于高臺之上,垂目俯視眾生。沈沉璧跪在團上,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,開始認真地拜。
拜了很久。
久到青棗在旁邊站得都麻了,忍不住小聲提醒:“姑娘,差不多了吧?”
沈沉璧沒應聲。的在微微翕,似乎在默念著什麼。又過了好一會兒,才睜開眼,站起來。
“走吧。”拍拍子上的香灰。
青棗好奇地問:“姑娘,您跟三清許了什麼愿?許了這麼久。”
沈沉璧邊走邊說,語氣輕描淡寫:“也沒許什麼。就是跟三清說,我姐姐最近不開心,讓他們保佑我姐姐開心一點。然後又說,我姐姐讓我多沾香火氣,那我就多沾沾。然後又說,我姐姐一個人撐著一個家很辛苦,讓他們保佑我姐姐健康。然後又說——”
頓了頓。
“我姐總是做噩夢。半夜三更我起來上茅房,路過院子,經常看見屋里燈還亮著。青棗,你說三清能管噩夢嗎?”
青棗老實回答: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沈沉璧回頭看了一眼三清殿,那雙桃花眼里映著殿出來的燭:“我覺得能。我跟他們說了好久,他們應該聽見了。”
青棗看著自家姑娘,忽然有點心疼。家姑娘是傻,但傻歸傻,心里裝的全是姐姐。
沈沉璧跟著青棗往外走,路過偏殿的時候,余瞥見一道影從禪房里出來。那人量高挑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子,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,腰間掛著一把短刀。
沈沉璧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“溫晚!”
溫晚正要往山門外走,聽見這一聲喊,腳步一頓,回過頭來。
沈沉璧已經小跑著迎了上去,臉上掛著毫無保留的驚喜:“你怎麼在這兒!”
溫晚看了一眼,語氣一如既往地簡潔:“公事。”
“什麼公事?”
“不方便說。”
“哦。”沈沉璧也不追問,換了個問題,“你也來拜三清嗎?”
“不拜。”
“那你來干什麼?”沈沉璧想了想,忽然出恍然大悟的表,“哦——你是來辦案子的對不對?白雲觀是不是有壞人?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你辦正事的——”
“已經辦完了。”溫晚打斷了滔滔不絕的猜測,隨即看了一眼,“你來做什麼?”
“我來拜三清。”沈沉璧老老實實回答,“我姐讓我每月初一十五都來。”
溫晚微微挑眉。雖然認識沈沉璧不久,但已經大致清了沈家的況——沈家大小姐把妹妹關得跟鐵桶似的,恨不得連花園都不讓去,居然會讓每月兩次出城上山?
“你姐讓你來的?”溫晚問。
“對啊。姐姐說白雲觀的道長道行深,讓我多沾沾香火氣。”
溫晚沉默了一瞬。辦案多年,察言觀是基本功夫。沈大小姐那一關把妹妹捂得嚴嚴實實的人,忽然主讓妹妹出府,絕不可能僅僅是為了“沾香火氣”。
“你姐還說了什麼?”
“還給我定了三條規矩。”沈沉璧掰著手指數,“第一,見到蕭聿繞道走。第二,見到好看的男人繞道走。第三,每月初一十五來白雲觀。”
溫晚聽到第一條時沒什麼反應,聽到第二條時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,聽到第三條時,眼中閃過一了然。
沈大小姐這是在給妹妹鋪後路。
蕭聿盯上了沈沉璧,沈大小姐怕自己護不住,便在京城里找能藏人的地方。白雲觀香火不算旺,但道觀歷史悠久,三清殿是皇家敕建的,就算是太子師,也不能隨隨便便闖進來搜人。
而恰巧,白雲觀的老觀主和大理寺之間有些淵源——溫晚這次來辦公事,就是裴濯之托來取一份老觀主手中與某樁舊案相關的筆錄。
沈大小姐選白雲觀,恐怕不是隨便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