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從白雲觀出來，沿著山道緩緩往下走。
沈沉璧坐在車廂里，把荷包里的兩道平安符掏出來，并排放在膝蓋上，左看右看，滿意地發現它們疊得一模一樣大小。姐姐求的那道邊角已經有些皺了，今天新求的這道還帶著檀香味，把兩道符疊在一起，重新塞回荷包，又把荷包的系繩用力拽了拽。
“青棗，”掀開車簾，“你說三清會不會覺得我許的愿太多了？”
青棗想了想：“三清是神仙，神仙應該不怕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沉璧放心了，靠在車壁上，掰著手指數今天許的愿，“我求了三清保佑姐姐健康、生意順利、做噩夢、多吃點飯、別老皺著眉頭、還有——”
“姑娘，”青棗忍不住打斷，“您這都快把三清當許愿樹了。”
“三清比許愿樹靈。”沈沉璧認真地說，“許愿樹只能許一個愿，三清可以許好多。”
青棗無言以對。
馬車繼續往前走，過了永安門，駛城中主道。沈沉璧著車窗往外看，里念叨著路過的一間糕點鋪子新出的桂花糕是皮還是皮，琢磨著下回能不能央姐姐給帶一盒。
忽然，馬車停了。
沈沉璧往前一栽，額頭差點磕到車壁，被青棗一把拽住。著腦袋探出頭：“周伯，到了嗎？”
周伯的聲音從前面傳來：“大小姐，前面路口在修路，得繞道走。”
車廂里安靜了一息，然後沈韞玉的聲音響起來：“繞平安巷，走大理寺那條街。”
周伯應了一聲，馬車調轉方向，往西邊的平安巷駛去。
平安巷不算寬，但路面平整，兩旁種著槐樹，馬車走起來比主街安靜得多。沈沉璧正低頭拍子上的糕點渣，忽然覺馬車又停了。
這一回不是急停，是慢慢停下來的。
抬起頭，看見沈韞玉掀開了車簾一角，正著外面。順著那個方向看出去——街對面是一扇闊大的朱紅大門，門兩側立著兩尊石獅，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。
沈沉璧瞇著眼睛，把那幾個字念了出來：“大……理……寺。”
愣了一下，忽然覺得這幾個字有點眼。好像在哪兒見過。不過想不起來，的記一向很差。
“姐，”轉頭問，“咱們停在這里干什麼？”
沈韞玉放下車簾，轉過臉來看著。那個表沈沉璧很悉——姐姐每次做重大決定的時候都是這副神，面上看不出什麼波，但眼神比平時更沉，像是在掂量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璧兒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去拜拜。”
沈沉璧眨了眨眼：“拜什麼？”
沈韞玉面不改：“大理寺是掌刑獄的地方，正氣最重。你從白雲觀下來，上沾了香火氣，再沾點正氣回去——這雙管齊下。”
沈沉璧覺得這個說法非常有道理。姐姐說什麼都有道理。但還有一個疑問：“可是，寺廟是拜菩薩的，道觀是拜神仙的，大理寺——大理寺拜誰？”
“拜石獅子。”沈韞玉的語氣理所當然。
沈沉璧恍然大悟。原來石獅子也可以拜。覺得自己的見識又增長了一點。
青棗在旁邊張了張，想說點什麼，但看到大小姐那副“再問就給你加十張字帖”的表，又默默把閉上了。
沈沉璧高高興興地下了馬車，提著子走到大理寺門口。仰頭看了看那兩尊石獅——左邊的獅子腳下踩著一只小獅子，右邊的獅子腳下踩著一個球。選了左邊那只，因為有小獅子的那只看起來比較慈祥。
然後整理了一下，端正地在石獅子面前蹲下來，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。
姿勢跟剛才在白雲觀拜三清時一模一樣。
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同，那就是拜得比剛才更認真了——額頭微微前傾，翕著，似乎在默念什麼極要的話。
青棗站在一旁，恨不得挖個地鉆進去。環顧四周，發現街上的行人已經有人停下腳步往這邊看了。一個年輕姑娘，穿得干干凈凈，長得跟仙似的，蹲在大理寺門口對著石獅子拜——這畫面實在太扎眼了。
大理寺門口的衙役也注意到了。
兩個守門的衙役對視了一眼，其中年輕些的那個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：“老趙，你看那邊——那姑娘在拜什麼？”
“拜石獅子。”老趙面無表地說。
“石獅子有什麼好拜的？”
“你問我，我問誰去。”
年輕的衙役又盯著沈沉璧看了幾眼，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：“哎，你說是哪個府的？怎麼長得……”
“別看了。”老趙踢了他一腳，“當值呢。”
年輕的衙役訕訕收回目，但還是忍不住又瞄了一眼。不怪他定力不夠——那姑娘蹲在那里，雙手合十，神虔誠，落在側臉上，把那半張臉照得幾乎明。閉著眼，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影。
整條街的郎君都在看，而自己渾然不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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