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，崇文館。
蕭聿坐在窗下，手里握著一卷書，半天沒有翻過一頁。案上的茶早已涼，他也沒有讓人續。窗外暮沉沉，宮燈次第亮起，將他半邊臉映在暖黃的里，另外半邊在影中，看不清神。
他在想沈沉璧。
準確地說，他在回想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——沈家二姑娘去白雲觀燒了香，又在大理寺門口停了車，對著石獅子拜了三拜。大理寺那位捕快，翻墻進了沈家後院，待了一盞茶的工夫才出來。
三件事，單獨看都算不上什麼。但放在一起，就很有意思了。
白雲觀。大理寺。石獅子。
蕭聿將書卷擱到案上，端起冷茶抿了一口，角浮起一極淡的笑意。
他之前以為沈家只有沈韞玉一個聰明人。現在看來，沈韞玉比他想的還要聰明。不在防他，還在織網。白雲觀是藏之，大理寺是震懾之用，那個翻墻的捕快是安在妹妹邊的暗樁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有章法，顯然不是臨時起意，而是早有籌謀。
他很好奇，沈韞玉為什麼這麼怕他。他和沈家無冤無仇，甚至在這之前從未打過道。他第一次登門時，沈韞玉看他的眼神就已經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敵意——不是生意場上的戒備，而是更深層的、幾乎像是仇恨的東西。
這不合常理。
“大人。”門外傳來灰人的聲音。
“進。”
灰人推門而，躬行禮。他是蕭聿邊最得力的耳目，專司打探消息，在各府邸安了不眼線。這半個月來，他分了一小半人手盯著沈家，卻始終沒有帶回什麼真正有用的東西。
“今日沈家二姑娘出門，去了白雲觀。”灰人稟報道，“回程時繞道平安巷，在大理寺門口停了約一盞茶的工夫。沈二姑娘下車拜了石獅子，隨後上車離開。全程沈大小姐都在馬車里，沒有面。”
蕭聿嗯了一聲：“那個翻墻的捕快，查清楚了？”
“查清楚了。溫晚，大理寺捕快，直屬裴濯。武功不弱，專辦刑事重案，在大理寺算是能說得上話的人。屬下查了和沈家的關系——查不到。與沈家沒有任何舊，唯一一次公開接是前些日子在後巷替沈二姑娘解圍，打發了三個地。在那之前，沒有任何往來痕跡。”
蕭聿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沒有舊，卻能翻墻進沈家後院，還能讓沈沉璧高高興興地拉著坐一盞茶的工夫。這說明溫晚和沈家姐妹之間建立信任的速度很快。而溫晚是裴濯的人。
裴濯。
蕭聿的手指停在案上。
他討厭這個名字。不是因為裴濯這個人不好對付——雖然他確實不好對付——而是因為裴濯是數幾個他無法用任何手段收買或控制的人。不貪財，不好，不結黨，不徇私。整個朝堂上，沒有人能住裴濯的把柄。
如果沈韞玉真的搭上了裴濯這條線，事就變得棘手了。
但他轉念一想——沈韞玉搭上裴濯的概率有多大？裴濯那個人，出了名的不近人。沈家不過是個商戶，沈韞玉能拿出什麼籌碼讓裴濯為破例？
除非——
蕭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半年前，大理寺在查一樁舊案，涉及到前戶部尚書貪墨的證據。那樁案子查了三年，始終缺一條關鍵線索。後來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條新線索，直接鎖定了涉案的關鍵證人，案子才得以推進。當時他只當裴濯運氣好，現在想想——那條線索的來源，會不會跟沈家有關？
如果真是這樣，沈韞玉手里握著的不只是裴濯的人，而是裴濯的虧欠。那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“大人，”灰人見蕭聿沉默太久，試探著問，“要不要屬下再去查查裴濯那邊？”
“不必。”蕭聿收回手，重新端起茶盞，“裴濯那邊的人不是你能查的。繼續盯著沈家，重點盯著沈二姑娘。出門時見了誰，說了什麼，去了哪里——我都要知道。”
灰人應聲退下。
蕭聿獨自坐在書房里，手指慢慢轉著茶盞。他在腦海中回想沈家姐妹的容貌——沈韞玉生得不差，端麗大方，眉眼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郁。
但沈沉璧不一樣。沈沉璧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長相，偏偏自己渾然不覺。那雙眼睛干凈得不像話，像一汪沒有被人攪過的清水，一眼能看到底。
他見過太多人。宮里的娘娘們爭奇鬥艷，教坊的頭牌眼如，高門貴們端著矜持卻暗藏機鋒。們都知道自己好看，知道怎麼用好看來換東西。但沈沉璧不知道。
這就是沈沉璧最特別的地方。
他并不覺得自己對沈沉璧有什麼特別的心思。他只是覺得有趣——就像一個收藏家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。
這樣的人，放在沈家那個小門小戶里，實在是浪費了。如果能送到太子面前，以沈沉璧的容貌，再加上那份渾然天的純真，太子不可能不心。
而太子了心，他蕭聿在東宮的地位就會更加穩固。
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不過是敲門磚，權力才是終點。前世如此，這一世——
他忽然皺了一下眉。
“這一世”——他剛才用的是這三個字嗎？
他將這個念頭按下去，沒有深想。
窗外夜已深，遠約傳來巡夜的更鼓聲。蕭聿將手中的冷茶一飲而盡，站起，走到窗前。東宮的琉璃瓦在月下泛著冷，像一片凝固的冰湖。
沈沉璧。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沈家把一塊玉沉在水底，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。但玉是會發的，水再深也遮不住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沈家花園里，沈沉璧蹲在地上找平安符時的樣子。紅花瓣落了一肩，渾然不覺。仰起頭看他的那個瞬間，落在臉上，那雙桃花眼里沒有，沒有笑意，只有一點因為丟了東西而生出的焦急，和一對他的好奇。
問他：“你是誰？”
問完這句話，就低頭繼續找符了。好像他是誰本不重要，答案只是出于禮貌才問的。蕭聿這輩子被人忽視過很多次——在權力面前，誰都有被忽視的時候。但被一個姑娘因為找一道符而忽視，這是頭一回。
他想著想著，角又浮起笑意。
也罷。越是難的東西，越值得收藏。至于裴濯——他暫時不打算正面沖突。但如果有必要，他也不怕。畢竟他是太子的人，而裴濯，不過是替皇上管著刑獄的一個孤臣。
他回到案前，鋪開紙筆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，然後落下去，寫了幾個字。不是詩，不是公文，而是一個人名字的拆解。
“沈沉璧。沉璧——璧沉于水。是個好名字。”
他把這張紙折好，放進屜里，然後吹滅了燭火。黑暗里，他的眼睛依舊亮著，像是某種在夜里出沒的。
沈府，後院。
沈沉璧打了今晚第四個噴嚏。
“姑娘，您是不是著涼了？”青棗趕去關窗戶，“說了多次了，晚上不能在窗邊寫字，夜風涼——”
“我沒著涼。”沈沉璧了鼻子，含糊道，“就是鼻子忽然了一下。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我。”
“誰念叨您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歪頭想了想，“可能是石獅子。我今天拜了它，它應該會記得我。”
青棗一臉“你在說什麼”的表，但還是去給找了件外衫披上。
沈沉璧裹著外衫，繼續低頭寫字。寫到第三張最後一行的“玉”字時，忽然想起今天在大理寺門口拜石獅子的時候，余好像瞥見街對面站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什麼裳已經記不清了，只記得他站在那里一不的，像是在等人，又像是在看什麼。
不過沒多想，因為大理寺門口人來人往，有人站在那里很正常。
寫完第三張，擱下筆，把三張紙并排放在桌上晾著，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。第一張歪歪扭扭，第二張稍微好一點，第三張已經能看出一點簪花小楷的影子了——雖然只是影子。
“青棗，你覺得怎麼樣？”
青棗看了看，認真道：“第三張的‘玉’字寫得跟字帖上差不多了。”
沈沉璧滿意地笑了。把三張紙疊好，放在桌子最顯眼的地方，等著姐姐回來檢查。
然後打了個呵欠。
“困了？”
“嗯。”了眼睛，“姐姐怎麼還不回來。”
“大小姐說天黑前回來，應該快了。姑娘您先睡吧，奴婢等就行。”
沈沉璧搖搖頭，趴在桌上等。等著等著眼皮越來越沉，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。青棗看著的側臉被燭映在墻上，長睫投下一小片影，呼吸漸趨平緩。
沒一會兒，沈沉璧就趴在桌上睡了，臉頰著手背，微微張開，呼吸綿長。青棗輕手輕腳地給蓋了件厚裳，又把燭火撥暗了些。
窗外傳來馬車巷的聲音。沈韞玉回來了。
推門進來，看見桌上的三張字和趴在桌上睡著的妹妹，腳步頓了頓。
“等了多久？”
“大半個時辰。”青棗低聲說，“非要等大小姐回來再看寫的字，等著等著就睡著了。”
沈韞玉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三張紙，然後彎下腰把妹妹從桌上扶起來，架著的胳膊往床邊走。沈沉璧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聲“姐你回來了”，腦袋往肩窩里蹭了蹭，又睡過去了。
把人塞進被子里，沈韞玉又回到桌前，重新拿起那三張字，在燭下看了好一會兒。第三張的“玉”字確實寫得不錯——橫平豎直，點畫到位，看得出每一筆都用了心。
放下紙，又看了一眼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妹妹。
明天讓寫一張，沈韞玉在心里說。
然後吹滅蠟燭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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