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沉璧發現，姐姐最近出門的次數越來越多了。
以前沈韞玉出門查賬，大多是半天就回。現在常常是一大早走，天黑才歸，有時候連晚飯都趕不上。回來之後也不像以前那樣揪著問“今天見了誰”“有沒有跑出去”，而是直接鉆進書房，一待就是大半夜。
沈沉璧有些擔心。覺得姐姐太累了，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幫忙。
唯一能做的就是聽話——姐姐讓練字就練字，姐姐讓不出門就不出門，姐姐讓每月初一十五去白雲觀就準時上車。
這段時間的《靈飛經》已經寫了厚厚一沓，青棗幫用棉線裝訂起來，倒也有模有樣。
雖然大部分字還是歪歪扭扭的，但“玉”字已經寫得跟字帖上有七八分像了，連“霞”字也不再像一團墨疙瘩，勉強能看出雨字頭和下面的“叚”。
沈韞玉翻過一次那沓練習紙，沒說什麼，只是第二天讓周伯送了兩刀更好的宣紙過來。
沈沉璧覺得這就是姐姐夸的方式。
這天又是十五。一大早，周伯就備好了馬車。沈沉璧練地爬上馬車，青棗跟在後面，手里還提了一個食盒——里面裝的是給白雲觀老道長帶的素點，沈韞玉上回吩咐的，說不能空手去。
到了白雲觀，沈沉璧照例在三清殿拜了三清，把許過的愿又重新念叨了一遍。老道長見來了，笑瞇瞇地招呼喝茶，還夸比上回來的時候氣好了。沈沉璧很高興，喝了兩杯茶，又跟老道長請教了一下養石榴樹的心得，然後才告辭下山。
馬車沿著山道往下走，過了永安門，又到了平安巷。
這一次沈沉璧已經有了經驗。馬車還沒停穩，就主掀開車簾問沈韞玉：“姐，還是拜左邊那只帶小獅子的吧？”
沈韞玉翻賬冊的手沒停，語氣如常：“嗯。拜完就回來，別蹲太久。”
沈沉璧應了一聲，利落地跳下馬車。今天穿了一件藕荷的衫子，比上次那件鵝黃的更素凈些。頭發照例只挽了一個簡單的髻，著那木頭簪子，臉上脂未施。走到石獅子面前，輕車路地蹲下來，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。
大理寺門口的衙役已經認識了。
“又來了。”年輕的那個捅了捅同伴，“沈家二姑娘，十五，準時。”
老趙面無表地看著：“別看了。上回裴安傳過話，不許盯著看。”
“我沒盯著看，我就是——”年輕衙役艱難地把目從沈沉璧上撕下來，“我就是覺得奇怪，每回來都拜那只帶小獅子的，右邊那只從來不拜。你說右邊那只會不會有意見？”
老趙沉默了一息：“那你去跟右邊那只聊聊。”
年輕衙役閉了。
沈沉璧對這番對話毫無察覺。正閉著眼睛，在心里跟石獅子更新這半個月的況：“石獅子大人，我又來了。上次跟你說的那些愿，有一些實現了——姐姐最近好像睡得比之前好一點，我看黑眼圈淡了。謝謝你幫忙。今天要跟你說的是，我又練了好多字，現在‘玉’字已經寫得很好了，‘霞’字也進步了。不過蕭聿那個人好像又來過一次——我沒見到他，姐姐讓我躲在屋里，後來聽周伯說他又送了個什麼東西來，被姐姐直接扔出去了。我覺得姐姐做得對，你不要怪姐姐浪費東西，那個人送的東西肯定不是好東西。還有，溫晚最近沒來，不知道是不是案子太忙了。你能保佑辦案順利嗎？是大理寺的人，你應該認識吧？溫晚，晚來天雪的晚。”
默念完這一長串，想了想好像沒什麼了，便睜開眼，對著石獅子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。然後站起，拍了拍子上的土，正要轉回馬車——
一個影從大理寺大門里走了出來。
那人量頎長，穿一襲玄服，腰束玉帶，面容冷峻，眉眼之間像是刀裁出來的，沒有一多余的表。後跟著一個小廝，垂手快步而行。
衙役們齊齊躬：“大人。”
裴濯今日確實有事要出門。京郊出了一樁命案，疑點頗多，他需親自去一趟。日程是早就定好的，裴安提醒過他今日是十五——上回沈二姑娘就是初一來的，按規律今天很可能再來——但他并未在意。大理寺門口是公家的地方，誰來誰不來，與他無關。
直到他邁出大門，一眼看見石獅子旁邊站著的那個姑娘。
藕荷的衫子，木頭簪子，臉上脂未施，正低頭拍子上的土，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。斜斜地照在上，將那裳襯得格外干凈。
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抬起頭來，恰好與他四目相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