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起頭來，恰好與他四目相對。
沈沉璧愣了一下。
這個人好像在哪里見過。量頎長，眉眼冷峻，還有那一玄——應該見過他，但一時想不起來。的記一向很差，連府上廚娘的娘家姓氏都要記三遍才記得住，更別說是只見過一面的人了。在集芳齋門口聞到過的松木香，在茶樓樓梯間約飄過的松木香，在自家花園里被一個人扶住時聞到過的松木香——這些零碎的記憶碎片在腦子里打了幾個轉，最終還是沒有拼到一起。
歪了歪頭，努力回憶了一下。
然後放棄了。
他上那件服認得——大理寺的服，跟門口那兩個衙役上的花紋差不多，但料子好得多，也深得多，腰間還多了一條玉帶。
雖然不知道那玉帶代表什麼品級，但直覺告訴，這個人應該是個大。
更要的是——他長得很好看。
不是那種讓人想多看幾眼的好看，而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的好看。
他眉眼太冷了，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湖面，好看歸好看，但靠近了會冷。
沈沉璧想起姐姐的第二條鐵律：見到長得好看的男子，繞道走。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
然後又想起了什麼，歪了歪頭，猶豫了一下，往前邁了一步。
——不對，姐姐說的是“見到長得好看的男子繞道走”，可現在在石獅子面前。石獅子是的保護傘，在石獅子面前應該不用繞吧？而且這個人從大理寺里面出來的，那肯定是跟石獅子一伙的。跟石獅子一伙的人，應該不是壞人。
越想越覺得這個邏輯很嚴，便放下心來。
然後對著裴濯笑了一下。
不是含帶怯的笑，也不是故作矜持的笑。就是那種在大街上遇見了一個跟石獅子有關系的人、覺得應該打個招呼的笑。友好，坦，毫無雜念。
恰好在這一刻從雲層中下來，落在微微彎起的桃花眼上，將那雙眼睛映得像是盛了一汪春水。
裴濯站在臺階上，看著。
那一瞬間他忽然理解了守門衙役的難。上次裴安來報，說有個姑娘在大理寺門口拜石獅子，他只覺得荒誕。後來裴安又提過幾次，說那姑娘每逢初一十五都來，風雨無阻。他只是聽聽，并未放在心上。
但現在這個“拜石獅子的姑娘”就站在他面前，沖他笑了一下。
他的腳步沒有停，神也沒有任何變化，依舊是不茍言笑的冷面閻王。他走下臺階，路過石獅子，路過沈沉璧，往停在街邊的馬車走去。
只是在經過側時，腳步似乎慢了那麼一瞬——快到沒有人能察覺，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。
他認出了。藕荷的衫子，木頭簪子，跟上次在沈家花園石榴樹下那個仰頭夠風箏的姑娘一模一樣。不同的是上次蹲在樹上，這次蹲在石獅子面前。上次注意力全在風箏上，這次注意力全在石獅子上。至于他——上次沒記住，這次估計也記不住。
這個認知讓裴濯心里掠過一很淡的、說不清是什麼的緒。不是惱怒，也算不上失落。只是在那一刻，他忽然有點理解沈韞玉為什麼要把這個妹妹關在家里了。
沈沉璧轉往自家馬車走，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裴濯的背影。那人已經走到馬車旁，正接過裴安遞來的東西。
收回目，上了馬車。
沈韞玉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，聽見上來，沒睜眼，問了句：“拜完了？”
“拜完了。”沈沉璧坐下來，系好帷帽的帶子，頓了頓，“姐，我剛才在大理寺門口到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“不知道，從大理寺里面出來的，穿了一黑的服，腰上系著一條玉帶。長得——”想了想，用了一個自認為很準確的形容，“長得像石獅子。”
沈韞玉睜開眼睛：“什麼長得像石獅子？”
“就是——”沈沉璧比劃了一下，“看起來兇兇的，但是不嚇人。跟左邊那只帶小獅子的有點像，就是表沒那麼和藹。”
沈韞玉沉默了一瞬。大理寺。黑服。玉帶。大理寺正三品以上才能佩玉帶，裴濯本人和左右卿都是正三品以上。那人不會是卿——左右卿都是年過五十的老臣。答案只有一個。
裴濯。
終于等到他面了。不，不是等到了——是妹妹撞上了。
“他跟你說話了？”沈韞玉問，語氣不自覺地繃了。
“沒有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我也看了他一眼，然後他就走了。”
沈韞玉又問：“你對他做什麼了嗎？”
“我就笑了一下。”
沈韞玉閉了閉眼。妹妹不知道自己的笑是什麼威力。深吸一口氣，沉聲道：“下次再見這個人，不許笑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他是大理寺卿裴濯。鐵面閻王，審案的時候連王爺都敢判。你沖他笑，他萬一以為你是在賄賂他，把你抓進去怎麼辦？”
沈沉璧恍然大悟，然後認真地辯解道：“我不是賄賂他，我就是覺得他跟石獅子是一伙的，打個招呼。”
“他跟石獅子不是一伙的。”
“可是他從大理寺里面出來的。”
“大理寺里面出來的不一定是好人。”
沈沉璧困了：“那石獅子守的是壞人的門嗎？”
沈韞玉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。了眉心，決定結束這個話題：“總之，以後見到裴濯，不許笑，不許說話，不許看他超過三息。跟蕭聿一個待遇。”
“哦。”沈沉璧乖乖記下。
馬車駛出平安巷，往沈府方向去了。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，沈沉璧忽然又開口：“姐。”
“又怎麼了？”
“那個裴大人，他長得比蕭聿好看。”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好看很多。”
沈韞玉深吸一口氣。
“睡覺。不許再說話了。”
沈沉璧“哦”了一聲，靠著車壁閉上眼睛。不明白姐姐為什麼忽然又不高興了——明明是姐姐讓去大理寺門口拜石獅子的，到大理寺的人不是正常的嗎？而且嚴格地執行了姐姐的鐵律：見到好看的男人繞道走了——不過當時在石獅子面前，覺得石獅子會保護，所以才沒有繞。姐夫——不對，姐姐——應該不會怪吧。
打了個呵欠，靠著車壁睡了過去。
馬車在平穩的街道上往前行駛。與此同時，大理寺正門外那輛玄馬車里，裴濯靠在車壁上，面無表地看著手中的案卷。馬車駛了好一陣，他一頁都沒有翻。
他的腦海中不控制地浮現出方才那一幕。
藕荷的衫子。木頭簪子。拍子時低頭出的一截白皙後頸。以及抬頭看見他之後，那個毫無來由的笑。
他見過無數人在他面前笑。諂的笑，討好的笑，張的笑，強作鎮定的笑。沒有人像那樣笑——好像他不是大理寺卿，不是鐵面閻王，只是一個恰好路過的、跟石獅子有點關系的路人。
裴安坐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自家大人的表。那張臉跟平時一樣冷，看不出任何緒。但裴安跟了裴濯多年，知道大人只有在想事的時候才會這樣——不說話，不看案卷，目落在虛空中某一點上。
“大人，”裴安試探著問，“剛才那個就是沈二姑娘。”
裴濯沒應聲。
裴安拿不準該不該繼續說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閉了。
過了很久，裴濯忽然開口，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淡：“裴安，你記不記得——沈二姑娘第一次在大理寺門口拜石獅子，是什麼時候？”
“記得。大概一個半月前。當時屬下還以為是來告狀的，結果拜完就走了。”
一個半月。裴濯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初一十五，一個月兩次，那就是大概來過三四次了。每次在衙門口蹲一盞茶的工夫，對著左邊的石獅子念念有詞，然後拍拍子走人。
他活了二十五年，頭一回見到有人把他的衙門口當廟來拜。
荒唐。
但更荒唐的是——他發現自己在下次初一之前，可能會想起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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