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修遠咳了一聲,換了個話題:“璧兒,爹這次回來給你帶了禮。你猜是什麼?”
“綢緞?”
“不對。”
“字帖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我不知道了。”
沈修遠神兮兮地讓周伯抬過來一口小箱子,親手打開。箱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小瓷罐,每個瓷罐上都著標簽:明前龍井、雨前尖、碧螺春、雲霧、瓜片……
沈沉璧看著滿箱子的茶葉,沉默了一息。
“爹,這是禮還是補貨?”
“當然是禮!”沈修原理直氣壯,“這些可都是爹親手在茶山上挑的,每一罐都是極品。你聞聞這個龍井——清香撲鼻,回味甘甜,喝一口,整個春天都在里。”
他說到興起,當場就讓丫鬟燒水泡茶,非要給沈沉璧演示一遍正確的沖泡手法。沈沉璧坐在旁邊,看著爹用一套極其復雜的手法泡了一壺龍井,作行雲流水,里還念念有詞:“水溫不可過沸,八分為佳。沖泡時須高沖低斟,使茶葉在水中舒展如人起舞——”
“像人起舞。”沈沉璧點頭,表示記住了。
“對了,璧兒,”沈修遠一邊斟茶一邊隨口問道,“這半年家里沒什麼事吧?”
沈沉璧端茶的手頓了一下。想起這半個月來發生的事——蕭聿登門,白玉簪被摔,姐姐給定了三條鐵律,每月初一十五去白雲觀和大理寺門口拜。這些事姐姐都叮囑過,不許跟外人說。但爹應該不算外人吧?
猶豫了一下,說了個最安全的答案:“沒什麼大事。就是姐姐讓我每月初一十五去白雲觀拜三清。”
“白雲觀?”沈修遠吹了吹茶湯上的浮沫,“韞玉什麼時候開始信這個了?”
“姐姐說多沾香火氣,對好。”
沈修遠點點頭,沒有多想。他端著茶盞品了一口自己泡的龍井,滿意地瞇起眼睛,開始跟沈沉璧講解這杯茶的妙——茶湯清澈,香氣清雅,口回甘,有栗香、有花香、還有一若有若無的香。
沈沉璧認真地喝著,認真地點頭,但其實沒喝出什麼栗香和香,只覺得比平時喝的白水好喝一點。
父倆坐在石榴樹下的石桌前,一個滔滔不絕,一個安靜聆聽,畫面倒是很和諧。
周伯在旁邊看著,心里卻有些著急。他很想把大小姐回來,告訴老爺回府了——不是為了讓大小姐迎接老爺,而是為了讓大小姐提前做好準備,先把該瞞的事瞞好。
他不確定老爺知不知道蕭聿的事,但他確定以老爺的格,如果知道了,多半會說一句“此乃好事也”——在他的認知里,太子師登門拜訪,那是沈家的榮幸,怎麼會是壞事呢?
太偏西的時候,沈沉璧已經喝了一肚子茶,跑了三趟茅房。沈修遠還在興致地講他這半年來在江南茶區的見聞,從茶農的采摘手法講到山間的氣候風土,講到興起,又讓人燒水泡第二壺。
就在這時候,沈韞玉回來了。
邁進後院,看見石桌旁坐著的父二人,腳步頓了一下。
沈修遠看見大兒,立刻站起來,張開雙臂:“韞玉!爹回來了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韞玉走過來,語氣很淡,“周伯跟我說了。”
沈修遠的雙臂尷尬地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後順勢轉為整理袖的姿勢。他知道大兒不會撲過來給他一個擁抱,但還是每次都會下意識地張開手,又每次都會在壁之後假裝自己只是在整理裳。
“瘦了。”沈韞玉在他對面坐下,倒了一杯茶,抿了一口,皺眉,“水溫高了。”
“我就說高了吧——”沈沉璧在旁邊,“爹非說八分沸剛剛好。”
“龍井七分沸就夠了。八分沸會把茶葉燙,口發。”
沈修遠虛心接了批評,然後開始長篇大論地解釋為什麼他這次用了八分沸——因為江南的水質和京城不同,江南的水,八分沸正好,京城的水,確實應該七分沸。他從水質說到氣候,從氣候說到海拔,從海拔又繞回了茶樹的品種。
沈沉璧托著腮幫子聽,左耳進右耳出。
沈韞玉端著茶杯,一言不發,目落在爹那張曬黑了不的臉上。半年不見,鬢邊又多了幾白發。娘親走後的這幾年,爹用跑生意的名義把自己流放在外,一年到頭不肯回家。知道爹不是不想家,是怕回來。怕看見石榴樹,怕看見娘親的舊,怕走進那個空了一半的臥房。
他上不說,但每年娘的忌日,他都在外面多喝幾杯,然後在信里假裝忘了提這件事。沈韞玉每次都假裝沒發現。
父三人坐在石榴樹下,夕從樹葉隙里篩下來,在石桌上灑了一桌碎金。沈沉璧喝著茶,聽爹講江南的見聞,時不時一句問些傻問題。沈韞玉沒有笑,但眉頭舒展了些,比平時在鋪子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和了幾分。
這樣的時刻,在沈家并不常有。
沈沉璧覺得很開心。姐姐不忙了,爹也回來了,石桌上擺著熱茶和點心,石榴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,今天寫的“玉”字又被姐姐夸了。覺得這大概就是娘親以前常說的“歲月靜好”。
靠在椅背上,瞇著眼睛看樹影間下來的夕,里含著一小塊桂花糕,含含糊糊地說:“爹,你這次在家待多久?”
“這回來京城是有批貨要,另外還有些事要辦。”沈修遠放下茶盞,“大概待半個月。”
“半個月。”沈沉璧點點頭,“那夠你泡十五壺茶。”
沈修遠大笑:“你要是想喝,爹天天給你泡。”
沈韞玉沒有參與這個話題。的目落在父親臉上,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說“有些事要辦”時語氣里那一細微的變化。什麼事?爹從來不主攬事,除了茶葉,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特意從江南趕回來。
放下茶盞,淡淡地問:“什麼事?”
沈修遠擺擺手:“生意上的事,不急。改天再說。”
沈韞玉沒有再追問,但心里打了個問號。
晚飯吃得比平時熱鬧。沈修遠在飯桌上講江南的風土人,從太湖的船娘講到西湖的莼菜,沈沉璧聽得筷子都忘了。沈韞玉照例沒怎麼說話,但給沈沉璧夾了好幾次菜。
飯後,沈沉璧回屋繼續練字。今天心好,多寫了兩張,而且破天荒地沒有一個字寫歪。覺得這一定是石獅子保佑的結果,決定下月初一要多帶一塊桂花糕去供奉。
而沈韞玉回到書房,關上門,讓周伯去查一件事。
“查查老爺這趟回京,除了茶葉生意,還見了什麼人。”
周伯應聲退下。
沈韞玉獨自坐在書房里,燭火將的影子投在墻上,一不。的直覺告訴,爹這次回來沒有那麼簡單。他不是一個會突然回家的人,除非有什麼事讓他不得不回來。
而在前世記憶中翻找一個名字——一個與父親有關的名字。前世這個時候,爹也在江南,沒有回京。所以這件事,是重生之後發生的變數。這個變數,會不會跟蕭聿有關?
不敢往下想。
吹滅蠟燭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