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修遠回京後的第三天，終于想起來自己還有個份是沈家的當家人。
他翻了翻沈韞玉放在書房里的賬冊，翻了三頁就放下了。發現看不懂。賬目做得太細，每一項收支後面都附了備注，字跡工整，條理分明，比他當年請的那個老賬房做得還好。他慨了一句“韞玉之才，為父不及也”，然後心安理得地合上賬冊，去找周伯閑聊了。
然而他終究沒能閑太久。這天午後，一封燙金拜帖送到了沈府。
送帖的是東宮的人。帖子上寫著：太子殿下聞沈氏茶莊之茶品上佳，特邀沈修遠先生赴東宮茶宴，共品新茗，暢談茶道。落款是東宮詹事府的印，還附了一行小字——“蕭大人亦在，盼與沈公一敘。”
周伯把帖子遞到沈修遠手里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
沈修遠卻很高興。他捧著那封拜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，兩眼放：“東宮！太子殿下請我喝茶！韞玉，你看到沒有？太子殿下！”
沈韞玉坐在他對面，端著茶盞，面無表：“看到了。”
“這可是天大的面子！咱們沈家做了這麼多年茶葉生意，什麼時候跟東宮沾過邊？這是你爹我的茶好，名聲都傳到太子耳朵里了！”
沈韞玉沒有說話。看著父親興得發紅的臉，心里卻像墜了一塊冰。
“這個蕭大人是誰？”沈修遠又低頭看了一遍帖子，“蕭聿……名字有點耳。”
“太子師，禮部侍郎。”沈韞玉的語氣聽不出任何緒，“前些日子來府上拜訪過兩次，說是替太子殿下甄選茶葉。”
“那正好啊！既有公務，又可結，一箭雙雕。”沈修遠越說越高興，已經在盤算該帶哪幾款茶去赴宴，“龍井肯定要帶，碧螺春也得備上，還有那批新到的雲霧——”
“爹。”沈韞玉放下茶盞，直視著他，“那個蕭聿，他不是沖著茶來的。”
沈修遠愣了一下：“那是沖著什麼？”
沈韞玉沉默了片刻，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問了他另一個問題：“你這次回京，除了茶園的案子，還有沒有別的事？有沒有人找過你？有沒有人跟你提過沈家的什麼事——或者沈家的什麼人？”
沈修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。他并不是真的遲鈍，只是不愿意把人往壞想。兒問得這麼直接，他沒法再打哈哈。
“其實……”他放下拜帖，語氣變得不太自然，“前幾日在江南，確實有人找過我。是當地知府出面，說要給沈家保一門親事。”
沈韞玉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住了。
“對方是京城里的貴人，太子邊的紅人。”沈修遠越說聲音越低，“知府說，那位貴人見過璧兒一面，很是傾慕，想托他做個——”
“你答應了？”
“沒有沒有！”沈修遠連忙擺手，“我哪能隨便答應！我說這事得問過兒自己的意思，還得跟你商量——”
“那就是沒拒絕。”
沈修遠張了張，沒說出話來。
“你不拒絕，人家就當你默認。”沈韞玉的聲音得很低，但語氣比任何時候都重，“你知不知道那個‘貴人’是誰？”
“知府沒說名字，只說姓蕭……”
“就是蕭聿。”沈韞玉說完這四個字，看著父親臉上先是恍然大悟、然後是一心虛、最後是試圖為自己辯解的表，心里涼到了底。
“他已經是第三次了。”說，“三次登門，兩次送禮。最近一次送了一支白玉簪，我當場摔碎了。我已經給裴大人遞了好幾封信，換了三條線索，就為了讓他欠我一個人——能護住璧兒的人。白雲觀和大理寺門口，是我給璧兒鋪的兩條後路。萬一哪天我護不住，至還有地方能藏、有人能擋。”
沈修遠聽到“裴大人”三個字時還沒反應過來，但聽到“大理寺”時，臉終于變了：“大理寺？什麼大理寺？我們家跟大理寺有什麼關系？”
“沒關系。”沈韞玉說，“所以我在建。”
沈修遠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說“你是不是想太多了”，但看著兒那雙疲憊而銳利的眼睛，這句話咽了回去。他忽然意識到，他不在家的這半年，沈家發生了很多事。有些事他還沒弄明白，有些事兒已經獨自扛了太久。
他低下頭，語氣了下來：“韞玉，爹不知道這些。你怎麼不早跟我說？”
“因為你在江南。”沈韞玉看著父親蒼老的手和花白的鬢角，心里說不上是怨還是無奈，“你每次回來待十天半個月就走了。我給你寫的信，你回的都是詩。”
最後這句話語氣并不重，卻讓沈修遠的輕輕哆嗦了一下。他垂下眼，看著桌上那封燙金拜帖，再沒有了方才的興。過了許久，他低聲問：“韞玉，你信爹嗎？”
“你先說你想怎麼辦。”
“茶宴，爹去。不但要去，還要高高興興地去。”他抬起頭，看著沈韞玉，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里多了一見的，“他既然是沖著沈家來的，躲是躲不掉的。不如去會會他——我倒要看看，這個蕭大人當著我的面，能說出什麼話來。至于璧兒的親事，你放心——天底下沒有人能我沈修遠的兒嫁不想嫁的人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，沒有掉書袋，沒有引經據典，跟平時那副文縐縐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沈韞玉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那時候還小，家里還沒有這麼多鋪子，父親也還沒有開始常年在外奔波。有人欺負娘是商賈出，在茶會上當眾說了難聽的話。爹當場站起來，把茶盞往桌上一擱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滿桌的人都不敢接話。後來那人再也沒在沈家的茶會上出現過。的父親，在快要忘掉的時候，終于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份——這個家的頂梁柱。
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沈韞玉說。
沈修遠搖搖頭：“你得在家看著璧兒。我一個人去。”
“你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”沈修遠手拍了拍兒的手背，那只布著細紋的手覆在沈韞玉攥的拳頭上，“這半年辛苦你了。接下來的事，給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