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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30章 父親的鋒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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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修遠從東宮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
馬車停在沈府門口,周伯提著燈籠迎上去,看見自家老爺從車里出來,腳步穩健,神如常,上沒有酒氣,衫也整整齊齊,這才松了口氣。

“老爺,您可算回來了。大小姐一直在等您。”

沈修遠點點頭,邁步進府。走到影壁時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。夜濃重,巷口空無一人,只有槐樹的影子在月下微微晃。他在看什麼,周伯不知道。但周伯注意到,老爺收回目時,角那慣常掛著的笑意沒有了。

飯廳里,沈韞玉和沈沉璧已經在桌前等著了。菜熱了兩遍,沈沉璧得趴在桌上數筷子玩,聽見腳步聲立刻坐直了。沈修遠進飯廳,看見兩個兒都在等他,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,一邊袍落座一邊道歉:“回來晚了,讓我的兩個兒久等——韞玉別瞪我,璧兒快吃,排骨涼了就不香了。”

沈沉璧立刻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排骨塞進里。沈韞玉卻沒有筷,看著父親在飯桌上的神,目在他眼角那幾道比平日更深的紋路上停了片刻,然後才端起碗。

看得出父親在掩飾什麼。他進門時步子雖然穩,但比平時慢了幾分;笑容雖然還在,但眉宇間多了一層很淡的疲。這場茶宴,恐怕沒有他說的那麼輕松。

沈修遠吃了幾口菜,又喝了半碗湯,才放下筷子,慢慢開了口:“韞玉,今天在東宮,我見到蕭聿了。”

沈沉璧聽到這個名字,筷子頓了一下,抬頭看了看姐姐,又看了看父親,然後低下頭繼續吃排骨。姐姐說過,大人說話的時候

“他說什麼了?”沈韞玉的語氣很平靜。

“說了很多。”沈修遠靠在椅背上,目落在桌上那盞燭火上,“先聊茶葉,從龍井聊到普洱,又從普洱聊到巖茶。他對茶確實懂一些,但不算通,至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通。聊完茶葉又聊詩詞,聊完詩詞又聊沈家的生意——說沈家的茶在京城口碑極好,太子殿下早有耳聞,這次茶宴只是初次見面,以後還要多多往來。”

沈韞玉聽著,沒有話。

“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客套。後來他忽然問我璧兒的年歲。”

沈韞玉手中的筷子停住了。沈沉璧也抬起頭來,眨了眨眼。

“他說沈家二姑娘他見過一面,很是——”沈修遠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,“很是‘印象深刻’。又說他與沈家投緣,愿意為沈家在東宮多言幾句。還說下個月太子殿下要在東宮辦一場賞花宴,屆時京中名流雲集,若是沈二姑娘能來,定能為花宴增。”

他說完這番話,飯廳里安靜了片刻。沈沉璧小聲問:“什麼‘增’?”

“就是說你好看。”沈韞玉淡淡地替父親回答,隨即轉向他,“你怎麼回的?”

沈修遠沉默了一瞬,然後說:“我說璧兒弱,不宜出門。”

這個回答讓沈韞玉愣了一下。本以為父親會說出什麼委婉的場面話,或是先推托再回來商量,沒想到他直接在蕭聿面前拒絕了。蕭聿是太子師,他親自開口邀請,一般人不會當面拒絕。

沈修遠見兒難得的愣住了,反而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沒有平日的散漫,反而帶著一沈韞玉久違的銳利:“你以為爹會答應?”
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——”

“韞玉,爹雖然不如你明,但活了五十多年,好人壞人還是分得清的。蕭聿這個人,說話滴水不,笑的時候眼睛從不跟著笑。他對我客氣,是因為我是你的父親、是璧兒的父親。但他骨子里不覺得沈家有資格跟他平起平坐。他覺得沈家不過是個商賈之家,能被他看上是沈家的福氣。他提到璧兒的時候語氣很隨意,像在說一件他遲早會得到的東西。”

他的聲音不高,語氣也并不激昂,但平靜的敘述落在沈韞玉耳中,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底輕輕了一下。聽父親這樣評價一個人。在的印象里,父親從不把人往壞想。但現在,發現父親并非不會分辨壞人,他只是不愿意輕易下結論。一旦下了,就說明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了。

沈沉璧似懂非懂地聽著,然後放下啃完的排骨骨頭,問了一個最關心的問題:“爹,那我下個月還要不要去白雲觀?蕭聿會不會在那里等我?”

沈修遠轉過頭看著,神忽然和下來:“璧兒,你信爹嗎?”

“信。”沈沉璧毫不猶豫。

“蕭聿的事,給爹來應付。你姐給你定的規矩很好,繼續遵守。白雲觀照去,石獅子照拜——說到石獅子,聽周伯說你在大理寺門口拜石獅子,每次拜完還蹲在那里跟它說話,你跟它聊什麼?”

“就聊……一些家常。”沈沉璧支支吾吾地低頭了口飯。

沈修遠沒有追問,只是手拍了拍的腦袋,溫聲道:“好,爹不問了。不過璧兒,爹今天想跟你說一件事。以前爹總覺得,只要自己與人為善,別人也會對咱們善。所以你從小到大,爹教你的都是‘己所不,勿施于人’,都是‘以德報怨’。但今天爹在東宮里坐了這一個下午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有些人不值得你的善。”

他看著沈沉璧那雙澄澈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你可以繼續做一個好人。但如果有人欺負你,你不用對他客氣。”

沈沉璧想了想,問:“那如果是蕭聿欺負我呢?”

“那就跑。”沈修遠正道,“跑回來告訴爹,告訴姐姐。要是能打得過,也不用跑。”

沈沉璧鄭重地點點頭,把這個新原則記在了心里。覺得爹這次回來好像比之前更有底氣了,雖然不知道為什麼,但喜歡這種覺。以前爹說話總是“以和為貴”“多一事不如一事”,今天居然說了“能打得過就不用跑”——這跟姐姐平時說的“跑”形了微妙的互補,讓覺得這個家的防系更加完善了。

沈韞玉沒有參與這番對話,只是安靜地喝完了碗里的湯。放下碗時,看了一眼父親,目里的銳利不知不覺收斂了幾分。

晚飯後,沈沉璧回屋繼續畫的石獅子。今天終于把第八張畫完了——石獅子的臉越來越像了,雖然耳朵還是有點大,但神韻已經抓到了七八分。滿意地把畫在鎮紙下面,決定明天繼續攻克耳朵。然後又想起了什麼,從一堆畫紙里翻出那張不小心畫得像某個人的半張臉,想了想沒有掉,把它折好夾在了《靈飛經》字帖的最後一頁。

回到桌前繼續畫的第九張石獅子時,忽然停下了筆。爹說“有些人笑的時候眼睛從不跟著笑”,回想了一下蕭聿的臉——那天在石榴樹下抬頭看他,他確實在笑,但眼睛好像沒有彎。再想想姐姐笑起來的樣子——雖然姐姐不常笑,但偶爾被逗笑的時候,眼睛會瞇起來,很好看。再想想溫晚——溫晚好像從來不笑,所以不存在這個問題。再想想大理寺門口那個人——他連笑都不笑,所以也不存在這個問題。

覺得自己的分析很全面,便心滿意足地繼續畫石獅子的耳朵。

書房里,沈韞玉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那本已經寫滿了大半的賬冊,卻沒有翻開。父親今晚那番話比預想的要好得多——本以為需要花很大力氣才能讓他意識到蕭聿的危險,沒想到他只看了一眼就看了。

但這也意味著另一件事:蕭聿已經不打算再藏著掖著了。從暗送白玉簪,到請托江南知府說,再到今天直接邀請沈沉璧赴宴——他步步,耐心顯然在消耗。父親能擋一次,但蕭聿不會只來一次。

拿起筆,鋪開一張新紙,開始寫一封信。裴濯那邊依舊沒有回音。在大理寺門口堵過他,在茶樓等過他,送去的信從客氣到直接,措辭一次比一次簡短,就差把“你欠我一個人”寫在信封上了。

但裴濯依然沒有面。不知道裴濯是真的忙到沒空回信,還是在用沉默表態。如果是後者,那必須換一種方式。

寫完信,封好給周伯,叮囑明日一早就送到大理寺。然後靠在椅背上,過窗欞,後院的燭已經熄了,石榴樹在月下安安靜靜地站著,那枯枝被月照得分外清楚,像一道橫在夜空中的舊傷疤。決定明天去大理寺門口等裴濯,以沈沉璧姐姐的份,而不是提供線索的合作者。

與此同時,東宮崇文館里還亮著燈。

蕭聿坐在書房里,面前擺著一壺冷茶。他把玩著手中的茶盞,回憶著今天沈修遠在東宮的一言一行。這個老秀才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。他原以為沈修遠是個糊涂人——畢竟傳聞說沈家全靠大兒撐著,老父親只會詩作對,常年在外游山玩水。但今天見面之後,他發現自己低估了沈修遠。

這個老秀才全程沒有失禮,沒有慌張,說話滴水不,在拒絕邀請時甚至讓他找不到繼續施的突破口。尤其是說到“璧兒弱”的時候,語氣平淡,但態度堅決,沒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。

有意思。沈家這對父,一個比一個難纏。大的那個明凌厲,寸步不讓;老的那個看似糊涂,實則綿里藏針。

至于小的那個——他想起那雙澄澈到近乎愚蠢的桃花眼,想起沈沉璧蹲在石榴樹下仰頭看他的那個瞬間。蹲在地上,紅花瓣落了一肩,仰著臉問他“你是誰”,然後不等他回答就低頭繼續找符。

他放下茶盞,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“來人。”灰人應聲而。蕭聿沒有回頭,語氣淡淡地問:“大理寺那邊,最近有什麼靜?”

“裴濯前幾日去京郊查了一樁命案,昨日剛回城。沈家那位捕快,最近常在沈府附近出沒,像是在盯梢。”

“不是盯梢。”蕭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“是護衛。繼續盯著。另外,查查沈修遠在江南都見了什麼人。”

人應聲退下。

蕭聿獨自坐在燈下,角浮起一笑意。沈修遠拒絕了賞花宴的邀請,這在他的意料之中。沈韞玉去大理寺搬救兵,也在他的意料之中。他不急。

對他來說,這不是一場攻城戰,而是一局棋。沈家以為自己在下棋,其實他們是棋子。

而他要的,自始至終都很簡單——讓沈沉璧出現在太子面前。

只要這一步了,後面的所有事都會水到渠

至于怎麼——他慢慢轉著茶盞,看著燭火在杯沿上跳。辦法總會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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