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愿在急診班的第二個星期，遇到了沈硯辭。
那天是個周三，北京了秋，風從窗戶里進來，帶著干燥的、涼的氣息。
急診大廳的人比平時一些，但走廊里還是滿了人——抱著孩子的老人，捂著肚子的年輕人，躺在推車上的不知道什麼病的病人。
時愿在合室給一個手被玻璃劃傷的中年男人針，完最後一針剪了線，摘了手套，走到洗手池邊慢慢著手指。
右手還是不對勁，不是酸，是那種說不上來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卡在筋里面、用力的時候會突然一下的覺。甩了甩手，從白大褂口袋里出一個白的小藥瓶，倒出一粒，干咽了下去。
藥片卡在嚨里，苦味返上來，皺了皺眉。
這不是醫生開的，是自己開的。
知道這是什麼藥，知道它不能治什麼，但能暫時讓手不那麼抖外科醫生的手就是命，的命在一點一點地從指里流走，只能用這種方式把它攥住。
護士推開門探進半個子：“時醫生，來了一個外傷，手臂劃傷，需要合，你接一下。”
時愿把藥瓶塞回口袋，了手，戴上新手套，走進隔壁的合室。
推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——床上坐著一個穿迷彩服的年輕士兵，左手捂著右臂，從指間滲出來，沿著小臂往下淌。
他的表很平靜，但臉發白，抿著。
床邊站著一個人，穿著深藍的軍裝外套，肩章上的軍銜在燈下泛著冷冽的。
時愿認出了他，不是因為記住了他的臉，是因為認出了那種姿態——靠在墻邊，手在口袋里，肩背直，臉上沒有任何表。
他看那個士兵的眼神不是擔心，是那種“我知道你能撐住”的、篤定的、不需要說出來的信任。和那天在樓梯間里一樣，也是這樣的姿態，也是這樣的表，好像對什麼都無所謂。
沈硯辭偏頭看了一眼。
時愿的目從他臉上移開，走到床邊，戴上手套，檢查士兵的傷口。
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裂口，皮翻開著，能看到里面的組織，還在往外滲。
按了一下周圍，問他這里疼不疼，士兵說“有一點”。
又按了另一個位置，士兵搖頭。
判斷沒有傷到大管和神經，就是單純的皮和裂傷，需要清創合。
轉去拿合包，手指到持針的時候，能覺到藥效在起作用——手沒有抖，但那種“隨時會抖”的預還在，像一繃了的弦，你知道它可能會斷，但不知道什麼時候。
深吸了一口氣，握持針，開始。
第一針下去，穿過去了，拉線，打結，還好。
第二針，進針的時候手指微微了一下——幅度很小，小到如果不是自己在握持針，本覺不到。
但針偏了，從預定的軌跡旁邊穿過去。士兵的微微繃了一下，沒有出聲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忍住了。
時愿屏住呼吸，穩住手，繼續。第三針，第四針，每一針都比以前慢，每一針都比以前用力，每一針都能覺到手指深那種微弱的、像電流一樣的抖。
在心里告訴自己“沒事，看不出來”，但知道，有人看出來了。
沈硯辭的聲音從墻邊傳過來，不高不低，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時愿沒有抬頭，盯著自己握著持針的手，手指在微微，幅度很小，但在他面前無所遁形。
張了張想說“沒有”，但說不出口，因為他的手也在抖。
沈硯辭從墻邊走過來，沒有幫，也沒有從手里拿走持針。
他站在旁邊，低頭看著那個還在滲的傷口，聲音低低的，像冬天的風從門里進來。
“你這樣的手，上了手臺怎麼辦？”
時愿的針停了一下。
想起自己曾經站在心外科的手臺上，握著持針，一針一針地合心臟。
的手很穩，穩到主任說“時愿的手是天生的外科醫生的手”。
現在連一個皮裂傷都不好了，藥也吃了，手還是抖了。
穩住心神，繼續完了剩下的幾針，每一針都比以前的丑，但完了。
剪了線，好敷料，摘了手套。
的手還在微微地、幾乎不可見地抖著。把兩只手進白大褂的口袋里，不想讓任何人看到。
沈硯辭沒有再說，轉走到床邊，拍了拍那個士兵的肩膀，說了一句“走了”。士兵從床上下來，跟在他後。
兩個人走到門口，沈硯辭的手搭在門把手上，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你的手不適合當醫生。”
門關上了。
時愿站在合室里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走廊里的聲音涌進來又退下去。
把手從口袋里出來，舉到眼前，翻過來，覆過去。
手不抖了，但它背叛過了，還會再背叛的。
彎下腰把臉埋進手臂里。沒有哭，但肩膀在抖，不知道是手在抖還是心在抖。
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，看不到太，也看不到藍天。
想起那個白的小藥瓶，藥快吃完了，該去開新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