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排在第二天上午。
檢中心一樓東側臨時改了采室,時愿被臨時調過去幫忙。部隊每年檢,是最耗人力的環節,幾十號人排著隊,一個接一個,消毒、扎針、、拔針、標簽,枯燥得像流水線上的工序,唯一的變數就是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。
八點半準時開始。第一批進來的是昨天那批新兵,還是那樣——坐下來,擼起袖子,別過臉不敢看針頭。
時愿的作很快,消毒、進針、、拔針,一氣呵。那些繃著臉的小伙子還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。
“好了,按住棉球,三分鐘不要松。”
新兵如釋重負地站起來,按著手臂走了。
時愿換了一雙手套,抬起頭。
門口進來幾個人。走在前面的是趙長,笑呵呵地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。沈硯辭跟在後頭,今天穿的還是軍裝常服,領口的風紀扣系得一不茍,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矜冷了幾分。走在最後面的是他的幾個戰友,一高一矮,還有個微胖的,三個人邊走邊說話,推推搡搡的。
趙長走到采室門口停下來,回頭看了沈硯辭一眼。
“硯辭,你順便也把了吧?反正來都來了。”
沈硯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。他的目越過趙長的肩膀,落在采臺後面那個人上——時愿穿著白大褂,手里握著一采針,正在往試管上標簽。從後的窗戶照進來,把耳邊的碎發鍍上了一層金邊。的口罩拉到下,低著頭專注手里的事,沒有看到門口的人。
“沈中尉,你不會是怕打針吧?”矮個那個先開口,語氣里全是促狹。
微胖的立刻跟上附和,“不能吧,咱們沈中尉什麼場面沒見過,打針算什麼?”
高個最後一個開口,慢悠悠的,“那可不一定。上戰場那是他打別人,打針這是別人打他。”
三個人笑一團。趙長也笑了,擺了擺手,“行了行了,別拿硯辭開涮了。”
他朝時愿招了招手,“時醫生,麻煩給我們沈中尉也采一管。”
時愿抬起頭,看到門口那幾個人,目掃過沈硯辭,沒有在他臉上多停。
“過來坐吧。”
沈硯辭走過去,在采臺前的椅子上坐下來。他把軍裝外套的袖子往上擼了一截,出小臂——線條分明,皮下面青的管清晰可見。他把手臂放在采枕上,作很自然,但那只手握了拳頭,指節泛白。
時愿注意到了。沒有說什麼,把止帶綁在他上臂,拍了拍他的手背尋找管。的手指按在他的皮上,微涼的,能覺到他手背下面的脈搏在跳。的手指很穩,一點都沒有抖。
沈硯辭忽然開口了。“你不是心外科的嗎?怎麼來了。”
時愿正在消毒,棉簽在他手背上畫著圈,涼的。“缺人,臨時調過來幫忙。”
拿起采針,把針頭對準他的管。
在想是直接扎下去還是先嚇嚇他——這個人那天說的手指不適合當醫生,那天在走廊里的名字又不說話,那天在食堂問的“手還好嗎”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冒出了這個念頭,但念頭已經冒出來了,不想按回去。
針尖刺皮的那一刻,時愿的拇指在針筒上用力推了一下,比平時快,比平時重。
沈硯辭沒有出聲。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——不重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。
時愿低著頭假裝沒有看到,的時候針尖在管里微微轉了一個角度。沈硯辭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,終于沒忍住,輕輕地“嘶”了一聲。
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采室里格外清晰。
三個戰友瞬間來了神。
矮個最先反應過來,“嘶了嘶了!沈中尉嘶了!”
微胖趕湊上前一步,低聲音語氣夸張,“我的天,沈硯辭,你打針居然怕疼?”
高個靠在墻上雙手抱,慢悠悠地補了一句,“不是怕疼,是在時醫生面前才怕疼。”
三個人的笑聲此起彼伏。趙長站在門口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沈硯辭偏頭看著自己那幾個戰友,沒有解釋,也沒有瞪他們。
他轉回頭,看向時愿。
在笑。角彎著,弧度不大,但確實在笑——那雙總是平平靜靜的眼睛彎了兩道淺淺的月牙,眼角有一點亮。沒有看他,低著頭,假裝在認真地拔針、按棉球,但那彎著的角出賣了。
是故意的。那個平時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時醫生,剛才故意用力扎了他一針,然後地笑了。
沈硯辭看著那個笑容,角慢慢地、幾乎是不控制地彎了一下。
時愿抬起頭把棉球按在他的針眼上。“按住,三分鐘。”的聲音很平靜,表也恢復了平時的模樣,但松開手的時候,他發現的指尖有一點涼。
沈硯辭自己按著棉球,站起來。那三個戰友還在笑,高個搭上他的肩膀,低聲音說了一句,“硯辭,時醫生這麼溫地給你扎針你還疼,你這不行啊。”
沈硯辭沒有接話。走出去之前他偏頭看了時愿一眼,沒有看他,已經在下一個人了。
走廊里,那三個戰友的笑聲還沒停。沈硯辭走在前面,棉球按在臂彎,軍裝外套搭在肩上。
趙長趕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,憋著笑說了一句:“硯辭,你這個形象算是毀了。”
沈硯辭沒有說話。走到走廊盡頭,拐彎的時候他把棉球從臂彎上拿下來,看了一眼——針眼很小,滲出一點暗紅的珠。他看了兩秒,把棉球扔進了垃圾桶。
采室里,時愿正在給下一個士兵消毒。的角還是彎的,彎了一個上午都沒有完全放下去。
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稚,但角就是不肯放下去。
下一個坐下來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出胳膊。“時醫生,你輕點。”
時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“我很輕的。”
士兵嘿嘿笑了,“我知道,就是他們都這麼說,說時醫生扎針一點都不疼。”
時愿低下頭繼續消毒,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。
完,時愿站起來活了一下肩膀。下一個進來的不用,自己坐下來了。
時愿抬頭一看——是昨天給蘋果的那個小兵。他把袖子擼得高高的,出曬得黝黑的手臂。
“時醫生,我又來了!”
時愿笑了一下,“昨天不是過了嗎?”
小兵說,“我來看看你。”
時愿搖了搖頭,低下頭開始消毒。
小兵看著的作,忽然低聲音。“時醫生,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事,你考慮了嗎?”
時愿拿著采針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什麼事?”
“就是當我嫂子的事啊!我哥真沒對象,人特別好,一米八幾,也在部隊——”
時愿把針扎進去了。小兵“嘶”了一聲,不敢說話了。
時愿完把棉球按在他的針眼上。“好了,回去多喝水。”
小兵站起來按著手臂還沒走到門口就迫不及待地回頭喊了一句,“時醫生你再考慮考慮!”
時愿沒有抬頭,但角在笑。
窗口的太從東邊移到了南邊。來的人漸漸了,時愿開始整理試管、標簽、登記。的右手在標簽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——的手不疼,不酸,不抖。
但想起他說的那句話,“你的手不適合當醫生”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翻過來覆過去,手指直又蜷起來,一切正常。把手放下來繼續標簽,把那個念頭了回去。
走廊另一頭,沈硯辭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場。場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訓練,有人從場這頭跑到那頭,喊著口號。他沒有看那些。
顧衍之推門進來。“你這一大早跑哪兒去了?”
沈硯辭沒有回答。顧衍之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場上什麼都沒有。他偏頭看沈硯辭,這個人站在那里,目落在某個很遠的地方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“聽說你早上被扎了一針,還出聲了?”顧衍之的語氣很平,但角已經不住了。
沈硯辭偏頭看了他一眼。“沒有。”
顧衍之笑了。“他們說你嘶了一聲,整個采室都聽到了。”
沈硯辭沒有說話。顧衍之看著他耳朵尖,那上面有一點不正常的紅,很淡,但存在。顧衍之沒有再問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行,沒有就沒有。”
沈硯辭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。場上有人在跑圈,一圈又一圈。他看了一會兒,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。
他只是覺得右手臂彎那個針眼還在地——不是疼,是一個人在你上留了一個標記,不大,不深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你會忍不住去,去按,去確認它還在不在。
午飯的時候時愿沒有去食堂,在檢中心的小辦公室吃盒飯。
小于從食堂帶回來一個消息,眼睛亮得像裝了燈泡。“時醫生!你猜我剛才看到誰了?沈中尉!他跟幾個戰友在吃飯,他們一直在笑他,說什麼怕疼。然後你猜他說什麼?”
時愿問說什麼。
小于說,“他說‘故意的’。他們問他誰故意的,他不說了。”
時愿的筷子頓了一下。“他還說什麼了?”
小于搖了搖頭,想了想又加了一句,“哦對了,他旁邊那個人說他耳朵紅了。沈中尉說沒有,那個人說紅了,沈中尉就沒說話了。”
時愿低下頭繼續吃飯。
想著那個人說的“故意的”,耳朵開始發燙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扎針的時候故意用力,不知道自己在他嘶了一聲之後為什麼笑了。只是那個瞬間忽然惡劣的格上了頭,做了就做了,沒有後悔,也沒有想那麼多。
但現在想了,想了之後發現想不明白,越想越,越就越想。
時愿吃完飯去洗手間洗手。水嘩嘩地沖過手指,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——臉紅紅的,不知道是被空調吹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。
低下頭關了水,把手烘干,走出洗手間,回到檢中心。
下午還有一批心電圖要做。想,下午做心電圖的時候他不會再來了。
沒來是對的,不要再來了。
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他來,還是在盼他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