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餛飩之後,沈硯辭接下班的頻率明顯高了。以前一周兩三次,現在幾乎是每天。他來之前會發一條消息,有時是“晚上想吃什麼”,有時是“到了”,有時什麼都不發,時愿走出醫院大門,那輛黑的SUV已經停在路邊了。車燈亮著,在夜中切出兩道白的帶,拉開車門坐進去,車里暖氣開得很足,中控臺上放著一杯熱飲,有時候是拿鐵,有時候是熱巧克力。從來沒說過自己喜歡喝什麼,但他每次買的都是喝的。
小于最近已經不問“你是不是談了”,直接用一種“我什麼都知道”的眼神看。時愿被看得心虛,但也沒有解釋。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解釋——他每天來接,每天給帶吃的,他說“我以為我已經在追了”,但始終沒有說“好”。不是不想說,是總覺得差了點什麼。那刺拔出來了,但那個還在,需要什麼東西填滿。
沈硯辭似乎也不急。他不問“你考慮得怎麼樣了”,不問“我們算什麼關系”,不問任何需要回答的問題。他只是每天來,每天帶吃的,每天送回家,每天在下車的時候說一句“到了給我發消息”。時愿每次都會發,他每次都會回“好”。一個字。
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周末,北京下了第一場雪。雪不大,細細的,像鹽粒從天上撒下來,落在地上就化了,只留下淺淺的水痕。時愿站在醫院門口等著,沈硯辭的車停在面前,拉開車門坐進去,帶進一陣冷風,頭發上落了幾顆細小的雪珠。沈硯辭看了一眼,手把頭發上的雪珠拂掉了,作很輕,像撣去灰塵。
“下雪了。”時愿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問我想吃什麼?”
沈硯辭看著,今天好像心不錯,眼睛亮亮的,角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。“你想吃什麼?”“火鍋。”沈硯辭發了車子,往常去的那家店開。
火鍋店不大,藏在一條胡同里,是老北京銅鍋,炭火在中間燒得通紅,清湯鍋底只放了蔥姜枸杞。時愿坐在沈硯辭對面,把一盤羊推下鍋,羊在沸水里翻滾了幾下就變了,夾起來在麻醬里滾了一圈送進里,燙得直吸氣,但舍不得吐出來。
沈硯辭看著被燙到的樣子,倒了一杯酸梅湯推到手邊。端起來喝了一大口,冰涼的從嚨下去,把那燙意了下去。又夾了一筷子羊,這次學乖了,吹了吹才吃。
“沈硯辭,你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?”
“沒有。”
時愿看了他一眼。他穿著深灰的薄,袖口卷到小臂,坐在老北京的銅鍋前面,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。他這種人,從小去的應該是那種需要預定、穿正裝、菜單上沒有中文的餐廳。時愿低下頭笑了,又夾了一筷子羊放進他碗里。“那你多吃點,以後可能不來了。”
沈硯辭看著那雙亮晶晶的、帶著一點促狹的眼睛,把那塊羊吃了。“會來。”
時愿沒有接話,低下頭繼續吃。但角彎了一下。
吃完飯出來,雪已經停了,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。時愿踩在上面,腳印很淺,像貓踩過的痕跡。走在沈硯辭左邊,手在大口袋里。風從胡同口灌進來,把臉往圍巾里了,他走在左邊,擋住了風。偏頭看了他一眼,他沒有看,但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小了。
“沈硯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為什麼每天來接我?”
沈硯辭偏頭看著,路燈的落在他臉上,他的表看不太清楚。“你說為什麼。”時愿想了想,把臉轉回去看著前方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。“我不知道,所以才問。”沈硯辭沒有說話,兩個人并排走在胡同里,腳步聲在安靜的胡同里一下一下的。
“因為我想見你。”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。
時愿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。沒有說話,腳步沒有停。但走得更慢了一些,慢到他不得不也跟著放慢。胡同很長,從這頭走到那頭要走十來分鐘,時愿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覺得這段路可以一直走下去。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拿出來看,是沈硯辭發的消息——“走慢點,雪地。”偏頭看了他一眼,他正看著手機,表很平靜,像那條消息不是他發的一樣。低下頭,角彎著,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走到胡同口的時候,時愿忽然停下來。沈硯辭也停下來,看著。蹲下來系鞋帶——其實鞋帶沒松,就是覺得應該說點什麼,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。蹲在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黑短靴,鞋帶上沾了一點雪,化了,洇出一小片深的水漬。蹲了很久久到沈硯辭以為出了什麼事,走到面前蹲下來,視線和平齊。
“時愿。”
時愿抬起頭,沈硯辭的臉離很近,近到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蹲在地上頭發被風吹得有些臉紅紅的像一個做錯事被抓住了的小孩。張了張想說什麼但看到他的眼睛的準備好的話全忘了。
沈硯辭看著蹲在地上仰著臉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,角了一下,站起來把手給。時愿看著那只手——骨節分明,修長有力,在路燈下像一件心雕琢的玉。把手放進了他的手心里。他的手指合攏了,把的手整個包在掌心里,從地上拉了起來,沒有松開。
時愿被他牽著走。他的手很暖,他的手比的大了整整一圈,的手像一只蜷著的小,安安穩穩地躺在他的掌心里。低著頭看著兩個人握的手,路燈的一明一暗地落在他們的手上。的心跳很快,快到覺得他一定能通過握的手覺到的脈搏。
“沈硯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後每天都要來接我。”
沈硯辭的手指微微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時愿低下頭,角彎了起來。等了片刻,又加了一句。“下雨也要來。”“好。”
“下雪也要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只會說好?”
沈硯辭停下腳步,轉過看著。時愿被他看得有些心虛,低下頭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雪。“你還沒回答我上一個問題。”沈硯辭看著他,時愿也看著他,風聲很大,他的聲音很低,但聽得很清楚。“什麼?”沒聽清,不是沒聽清,是想再聽一遍。沈硯辭看著那副“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”的表,角彎了一個很輕的弧度。
“我想見你。”
時愿的心跳了一拍。低下頭,握了他的手,過了片刻的聲音從圍巾里傳出來,悶悶的。“我也是。”
沈硯辭看著,低著頭,耳朵尖紅紅的。他握了的手,沒有再說話,牽著繼續往前走。雪又開始下了,細細的,落在兩個人肩上,落在兩個人牽著的手上。
時愿不知道這段路還要走多久,但希它長一點,再長一點。因為路的盡頭是他,路的開始也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