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辭回老宅吃飯的那天，北京又下了一場雪。雪不大，細細的，落在老宅院子的銀杏樹上。葉子早已落了，禿禿的枝丫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，像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墨畫。
沈硯辭進門的時候，金士正在廚房里跟阿姨說話，
聽到聲音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，“回來了？洗手準備吃飯。”
沈硯辭在玄關換鞋，注意到鞋柜旁邊多了一雙陌生的鞋——淺駝的短靴，跟不高，鞋頭圓圓的，看起來溫溫的。
他的手頓了一下，沒有問。金士從廚房走出來，圍還沒解，端著一盤糖醋排骨放在桌上。
“宋叔叔一家來了，你爸在書房跟他們說話。”沈硯辭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多問。
宋家是沈家的世，宋清晚的父親和沈懷遠是老戰友，兩家走了二十多年。逢年過節一起吃頓飯是常事。沈硯辭以前從來沒在意過，但今天他注意到那雙淺駝的短靴了，他大概知道是誰的。
飯桌上坐滿了人。沈懷遠坐在主位上，宋清晚的父親坐在他右手邊，兩個老戰友說著當年的事。金士和宋清晚的母親坐在一起，聊著最近的和天氣。
沈硯庭帶著大嫂方瀾坐在一側，沈硯京帶著安以舒坐在另一側。
安以舒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，穿著寬松的，手放在肚子上，偶爾低頭看一眼。
宋清晚坐在母親旁邊，今晚穿了一件淺的羊絨衫，頭發散著，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。
吃飯的時候話不多，但每次沈硯辭說話，都會抬起頭看他一眼。
飯桌上的話題從沈懷遠和宋父的往事聊到了兒孫輩。宋母放下筷子，看了宋清晚一眼，又看了沈硯辭一眼，笑著開了口。
“硯辭今年也不小了吧？我們清晚也是，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，也不著急個人問題。”的語氣很隨意，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，但飯桌上安靜了半秒。
金士端起湯碗喝了一口，沒有接話。宋母繼續說，“你們家硯辭和清晚從小一起長大，知知底的，脾氣格都合適。”
沈硯庭低頭吃飯，假裝沒聽到。
沈硯京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安以舒碗里，也沒有說話。安以舒的目從宋清晚臉上掃到沈硯辭臉上，又收回來，低下頭吃那塊排骨。沈硯辭端著飯碗，表很平靜。
宋母說完等了片刻，沒有等到接話。
金士放下湯碗，笑了笑，語氣不咸不淡的。“孩子們的事，讓他們自己拿主意。我們做長輩的，不摻和。”宋母的笑容沒有變，“也是，也是。”
沈硯辭放下碗筷。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飯桌上格外清晰。“我有喜歡的孩子了。”
飯桌上安靜了。宋母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僵了半秒。宋清晚端著碗的手指微微了一下，低下頭沒有看他。金士愣了一下，隨即角彎了一下，沒有追問，但那個彎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，不是客氣，是真的高興。沈懷遠看了沈硯辭一眼，沒有接話。
安以舒偏頭看了沈硯京一眼，沈硯京也看了一眼，兩個人的目在空中了一下。沈硯京把一塊魚夾進安以舒碗里，什麼也沒有說。
飯後，宋家三口坐了一會兒就起告辭了。宋清晚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，沈硯辭站在客廳里，沒有送出來。收回目，轉走進了夜里。
門關上以後，金士從廚房走出來，圍已經解了，手在圍上了，看著沈硯辭，
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沈硯辭在沙發上坐下來，靠進沙發里。
“有一陣了。”
金士在他旁邊坐下，“什麼姑娘？多大了？做什麼的？”沈硯辭看著，“協和的醫生，心外科的。”
金士的眉微微了一下。“姓什麼？”
“時。時間的時。”
金士把這三個字在心里過了一遍，笑了。
“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？”
沈硯辭沒有說“好”也沒有說“不好”，但金士從他的表里讀出了答案——會帶的，只是還沒到時候。
安以舒從樓上走下來，肚子已經很顯了，一只手撐著腰，看到金士坐在沈硯辭旁邊，角彎著，那種彎不是剛才在飯桌上客氣的彎，是從心底最深漫上來的、怎麼都不住的笑。
安以舒在對面坐下來，“媽，您今天很高興。”金士點了點頭。“你和硯京結婚有寶寶了 ，現在老二也快有了。”安以舒笑了，看了沈硯辭一眼，“二哥，時醫生什麼時候帶來跟我們見見？”
沈硯辭靠在沙發里，手里握著茶杯，表和平時沒什麼兩樣，但他的目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葉上，角了一下。“等愿意的時候。”
安以舒看著他那副樣子，角彎了一下，沒有追問。
窗外雪還在下，老宅院子的銀杏樹上白了一層。沈硯辭站在廊下，看著那些雪花落在禿禿的枝丫上，一片一片地積起來。他拿出手機給時愿發了一條消息：“今天下雪了。”
時愿回得很快：“我知道，我看到了。你回老宅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吃飯了嗎？”
“吃了。”
時愿等了一會兒，又發了一條：“你心好像很好。”沈硯辭看著那幾個字，在想是怎麼看出來的，他什麼都沒說，但看出來了。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，最後發了一句：“因為想到你了。”
手機那邊安靜了。沈硯辭等了一會兒，手機震了一下。時愿發來一張照片——窗外的雪，窗臺上落了一層白，遠城市灰蒙蒙的燈在雪中洇開。照片里沒有，但拍了，發給他了。
“給你看看我這邊。一樣在下雪。”
沈硯辭看著那張照片，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院子里那棵覆著薄雪的銀杏樹，想到時愿，想到在協和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同一場雪。
他們的世界隔了大半個城區，但此刻他們看的是同一場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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