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愿是被廚房的聲音吵醒的。不是很大的聲音,是那種鍋鏟到鍋沿的輕響,混著水流嘩嘩的靜,還有細碎的、低了嗓門的說話聲。窗簾沒有拉嚴實,晨從隙里進來,落在地板上,灰白的,帶著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種干凈的冷。
翻了個,把被子拉到頭頂,瞇著眼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,七點十分。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家,回爸媽這邊了。昨晚沈硯辭來過又走了,送他出門,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回來的時候時建平還坐在沙發上,靠在他肩膀上坐了一會兒,然後上樓洗澡睡覺。以為自己會睡不著,結果躺下就睡著了,連夢都沒有做。
聽到樓下傳來時建平的聲音,聽不太清在說什麼,但語氣是那種在家才有的松弛。正要翻個繼續賴一會兒床,忽然聽到了另一個聲音,低沉,不不慢,只說了幾個字,聽清了兩個字——“不用”。是沈硯辭的聲音。
時愿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頭發得像窩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上穿的睡——高中時候留下的舊睡,的,上面印著一只卡通兔子,領口已經洗得有些松了,袖口也磨得起了。盯著自己上那只憨態可掬的兔子看了兩秒,臉一下子就紅了。
跳下床跑到窗邊,拉開窗簾往下看——那輛黑的SUV還停在門口的松樹下,車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,擋風玻璃上也有,像是停了有一陣子了。看著那輛車,心跳比剛才快了一倍。
他怎麼來了?早上七點?轉沖進洗手間,刷牙的時候還在想這個問題,洗臉的時候也在想,滿泡沫的時候盯著鏡子里的自己,頭發翹著,臉上還有枕頭印,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只剛從冬眠中醒來的熊。趕把泡沫沖掉,換了一件和牛仔,外套的扣子還沒系好就踩著拖鞋跑下了樓。
客廳里沒人。時建平那杯常喝的茶還放在茶幾上,冒著熱氣,蹲下來用手背試了一下杯壁的溫度——燙的,剛倒不久。廚房那邊有人說話,聲音得很低。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,沒出聲。
沈硯辭站在灶臺前,系著一條圍——媽的圍,碎花的,底白花,系在他上怎麼看怎麼違和。他穿著昨天那件深灰的薄外套,里面是白襯衫,袖口卷到了小臂,一只手握著鍋鏟,另一只手扶著平底鍋的鍋柄。鍋里的煎蛋邊緣微微焦脆,蛋黃還是流的,他專注地看著火候,沒有發現。
時媽媽站在旁邊,手里端著一碗粥,笑盈盈的,看到他翻面的時候輕輕“啊”了一聲,像在擔心什麼。時建平坐在餐桌前,手里端著另一杯茶,看著報紙,偶爾抬眼看一下廚房的方向,角掛著一點不明顯的弧度。
時愿站在廚房門口,愣住了。
媽媽穿著一件家常的薄,頭發用夾子隨便夾著,站在他旁邊看他做飯,里還說了一句“輕一點,別把蛋黃弄破了”——那語氣太悉了,小時候教做飯的時候也是這樣的。沈硯辭應了一聲“好”,把火關小了一點,作不算練,但很認真。
時媽媽先看到了,笑著說了一句:“醒了?硯辭說他會做早飯,我說不用,他非要。”時愿這才注意到媽手里端著的那碗粥已經盛好了,不是要端去哪里的,是端在手里等他煎完蛋一起上桌的。沈硯辭偏頭看了一眼,的頭發還是的,有幾縷在臉側,站在門口像一只剛被吵醒還沒來得及整理羽的小鳥。他的角彎了一個很輕的弧度,把鍋里的煎蛋盛到盤子里,推到常坐的位置前面:“坐下吃飯。”
時愿走了過去。盤子里那個煎蛋金黃,蛋白的邊緣微微焦脆,蛋黃是半凝固的,輕輕一晃還會。拿起筷子夾了一口,含混地問了一句:“你什麼時候來的?”
沈硯辭在對面坐下來,“早上六點。”
時愿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誰給你開的門?”
“叔叔開的。”
時愿偏頭看了時建平一眼,時建平正在看手機,被看了一眼也只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:“我醒得早,正好他來了,就讓他進來了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,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但時愿注意到他手里的報紙是反的——他看了半天正反都沒分出來,倒是在看他。
時愿低下頭繼續吃煎蛋,心里翻來覆去想的全是“他早上六點就來了”和“他系著我媽的圍站在灶臺前面”,耳朵開始發燙。看了他一眼,他正低頭喝粥,作很慢,喝得很安靜。時建平把報紙翻過來,清了清嗓子,說了一句:“煎蛋不錯。”
沈硯辭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“謝謝叔叔。”時建平沒有接話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時愿在桌子底下用腳尖了一下沈硯辭的鞋尖,他抬起頭看著,用型無聲地問了一句“你幾點睡的”,他看了一眼,用口型回了一個字——“早”。沒看懂,是“很早”還是“沒怎麼睡”。低下頭繼續吃飯,那碗粥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覺得比平時甜。
一頓飯吃完,時媽媽收了碗去洗,沈硯辭要幫忙被推出來了:“你是客人,哪能讓你干活。”時媽媽推他的時候語氣很輕,不像在客套,更像在看自己家孩子。沈硯辭在廚房門口站了一下,時愿拍了拍旁邊的椅子:“你過來坐。”他坐過來了。
時建平端著茶杯去了客廳,走的時候看了時愿一眼,角彎了一下,意味深長。客廳里安靜下來,兩個人隔著一張餐桌面對面坐著,誰都沒說話。時愿先開了口:“你今天不用去部隊?”沈硯辭說今天休息。又問他吃早飯的時候張嗎,他說“有一點”。時愿看著他那副“有一點”的表,他說的“有一點”,大概比別人說的“很張”還要多。
“你中午留下來吃飯嗎?”時愿問。沈硯辭看著,“你媽讓我留下。”時愿低下頭角彎了一下,“那你下午呢?”沈硯辭看著,說了三個字:“都沒有。”
那天中午,時媽媽做了一桌子菜,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、蒜蓉西蘭花,還有一鍋排骨蓮藕湯。時愿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,時媽媽看著的碗言又止。飯後時建平和沈硯辭坐在客廳喝茶,時愿在廚房幫媽媽洗碗,水聲嘩嘩的,碗碟撞的聲音清脆而細碎。時媽媽忽然開口了:“愿愿,這孩子不錯。”時愿低頭洗碗,“嗯。”時媽媽又問:“你是認真的?”時愿把碗放好關了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轉過看著媽媽,認真地說了一句:“嗯,認真的。”
時媽媽看著,沉默了兩秒笑了,手把臉上沾的一點水珠了。“那讓他常來。反正你爸也喜歡他。”時愿的耳朵又紅了,“你怎麼知道我爸喜歡他?”時媽媽低下頭繼續碗,“他早上六點來敲門,你爸開的,進去坐了一小時就說了五個字,‘這孩子不錯’。你爸什麼時候這麼夸過一個人?”
客廳里時建平放下茶杯,看了沈硯辭一眼:“你爸最近怎麼樣?”沈硯辭說好。時建平“嗯”了一聲,“下次讓他也來坐坐。”沈硯辭看著他,時建平又端起茶杯,那個“嗯”已經夠重了。
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沈硯辭起告辭。時愿送他到門口,雪停了天還是灰蒙蒙的,院子里安靜得很,連鳥都沒有。站在門口看著他穿外套,作不不慢的,忽然開了口:“你明天還來嗎?”沈硯辭偏頭看著,他的角彎了一下,“來。”時愿點了點頭,“那我讓我媽明天也做飯。”
沈硯辭出了門走到車邊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,還站在門口沒有進去,手在口袋里仰著頭看著他。他彎了一下角,轉上了車。車子駛出院子的時候從口袋里出一只手朝他揮了揮。他看到了,車燈閃了一下。
時愿轉回了屋。客廳里時建平還坐在沙發上,端著那杯早就涼了的茶。走過去坐到他旁邊,靠在他肩膀上。時建平低頭看了一眼:“囡囡,你這回是認真的?”時愿把臉往他肩膀上埋了埋,聲音悶悶的:“嗯。”
時建平沒有再問,糙的手掌覆在頭上,像小時候一樣。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,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的松樹上,安安穩穩的。時愿想著他明天還會來,想著他說“來”的時候沒有猶豫,想著他系著碎花圍站在家廚房里的樣子。的角彎著,安安穩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