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十二月初的一個周三。
時愿站在手臺上,正在進行一臺二尖瓣置換。手燈的白直直地打下來,戴著口罩,只出一雙眼睛,盯著自己手里的持針。
病人是中年男,瓣鈣化嚴重,剝離的時候費了一些功夫,但前面的步驟都順利完了。站在主任對面當一助,左手握著吸引,右手已經準備好接過下一線。
主任看了一眼:“時醫生,你那邊準備。”
時愿點了一下頭。護士把持針遞到手里,握住了。
剛開始的幾針都很順利,每一針都準到位,合間距均勻,針腳整齊。旁邊的護士已經把下一線準備好了,麻醉師在低頭記錄生命征,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平穩的滴聲。手室里很安靜,只有械撞的輕響和主任偶爾一句“拉鉤”的指令。
這些聲音在手室里聽了很多年,它們像一首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的曲子,每個音符什麼時候響,什麼時候停,都爛于心。
到第六針的時候,的右手忽然了一下。
不是那種輕微的、可以忽略的,是那種整個手掌像忽然失去了知覺一樣的。持針從手里落,在手臺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
“叮”的一聲,在安靜的手室里格外刺耳。
手室里安靜了一瞬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作,目落在了那只掉落的持針上。主任抬起頭看著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:“時醫生?”
麻醉師也看了過來。械護士已經下意識手想把持針撿起來,但的手停在半空中,等著時愿自己來撿。
時愿愣了一瞬,彎腰撿起持針。的手指在空氣中微微蜷了一下,又迅速恢復了正常。低下頭把持針重新握好,聲音很平:“了一下。沒事。”
主任沒有多問,轉回頭繼續作。
手繼續。時愿換了左手握持針——左手不如右手靈活,但能穩住。完剩下的幾針之後,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,但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。把傷口理好,代了護士後續的換藥和拆線時間,對主任說了一句“我先下去了”,主任點了一下頭。
時愿了手套走出手室。
走廊里沒有人,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。的右手垂在側,手指微微蜷著,不疼不酸,但不敢握拳。怕一用力又了。
不想再知道它有多不聽話了。
一個人走進更室,關上門,靠著柜子站了片刻。
更室很小,只有一盞日燈在頭頂嗡嗡作響。慢慢把右手舉到眼前,開五指,又慢慢蜷起來,反復做了幾次。手看起來和正常人的手沒有區別——皮白皙,指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。
看著那只手,臉上沒有表。
不是不害怕,是怕了也沒用。那張報告單還在口袋里,知道上面寫了什麼,但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。拍了拍自己的臉,對著鏡子笑了一下。笑得不太自然,但至是笑了。
“時愿,還沒到哭的時候。”在心里對自己說。
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報告單,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——“運神經元病待排。”把報告單折好放回口袋,換了自己的服,走出更室。
下午照常去查房,照常寫病歷,照常跟小于在走廊里面時聊了幾句。小于問今天手怎麼樣,說“還行,順利的”。小于又說“時醫生你今天臉有點白”,笑了笑說“可能是沒吃午飯”。小于說“那快去吃點”,說“好”。
端著一杯熱水站在辦公室窗邊,看著樓下停車場里進進出出的車輛,從口袋里拿出手機,給沈硯辭發了一條消息:“晚上別來接我了,我約了林之南吃飯。”
他回得很快:“好。喝酒。”
時愿看著“喝酒”三個字,角彎了一下。
發了一條:“你什麼時候開始管我喝酒了?”
他回:“從你上次喝了一杯就臉紅開始。”
時愿看著那行字,笑了一下,把手機收進口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晚上確實約了林之南,不是臨時找的借口,是真的約了。林之南到的時候看到坐在火鍋店里,面前已經擺好了一盤肚,愣了一下說:“你今天居然沒遲到。”
時愿笑了笑:“今天想早點吃。”
林之南坐下來了外套,看著,忽然說了一句:“你今天不太一樣。”
時愿正在往鍋里下肚,沒有抬頭:“哪里不一樣?”
“說不上來,就是覺你好像有心事,但你又笑得比以前多了。”
時愿的手頓了一下,把肚撈起來放進林之南碗里:“我能有什麼心事,天天都在手室里泡著。”
林之南看了一眼,沒有追問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湯。
兩個人吃了一個多小時,時愿比平時話多。說到沈硯辭的時候笑了,說到小于相親的事也笑了,說到林之南最近遇到一個奇葩客戶的時候笑得更大聲。林之南看著,覺得今天開心是真的,但又有什麼東西不太對,像一個人明明在笑,但眼睛深沒有跟上。
從火鍋店出來,夜風迎面撲來,時愿裹了圍巾。林之南的車停在路邊,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:“愿愿,你要是有什麼事,跟我說。”
時愿站在路燈下,朝揮了揮手:“我能有什麼事,你趕回去,外面冷。”
林之南看著,坐進車里,車燈亮了,緩緩駛離。時愿站在原地,直到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,才把在半空中的手放下來。
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,了手指。
還能。
拿出手機,給沈硯辭發了一條消息:“到家了。今天吃得有點撐。”
他回得很快:“明天還來接你?”
時愿看著那條消息,角彎了一下,打了幾個字:“來。”
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,裹圍巾,轉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。北京的冬夜風很大,吹得的頭發糊了一臉,手攏了一下,腳步沒有放慢。
想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還能握手刀,還能接他電話,還能笑,還能說“來”。既然還能,那就先這樣過。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害怕,尤其是他。還沒準備好讓他用那種“我會照顧你”的眼神看。至不是今天,至在手刀還能握得住的時候,在還能笑著說“我沒事”的時候,就讓它先這樣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