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習的通知是周三下午下來的。
沈硯辭給時愿發消息的時候,正在辦公室寫病歷。手機震了一下,拿起來看,只有一行字:“下周有個演習,要去一周左右。”
時愿看著那行字,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,又打:“去哪里?”
他回:“西北。”
時愿握著手機停了幾秒,然後打了一句:“那邊冷,多帶點厚服。”發完之後又補了一句:“到了跟我說。”
沈硯辭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時愿把手機放在桌上,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。北京冬天的天總是這樣,灰蒙蒙的,像永遠洗不干凈。不知道西北是什麼樣子,不知道他去的地方有沒有信號,不知道那邊有多冷。只知道他要走一周,七天。七天是一百六十八個小時,是一萬零八十分鐘。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算過時間,但今天算了。
周六早上,時愿幫他收拾行李。
蹲在行李箱旁邊,把疊好的厚外套一件一件地放進去,又放了幾雙厚子,又塞了一包暖寶寶。沈硯辭站在旁邊看著的作,沒有說話,手把拉了起來。
“夠了。”他說。
時愿蹲在那里沒有,“萬一那邊比你想的冷呢。”
沈硯辭看著認真的樣子,“再冷也有暖氣。”
時愿想了想,又蹲下去把一包口罩塞進了行李箱的側袋里。沈硯辭沒有再攔,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忙前忙後。的頭發從耳後下來,垂在臉側,手攏了一下,又繼續忙。他看著彎腰折服的背影,心里的某個地方在往下沉,像一塊石頭落進很深很靜的水里,沒有聲音,但你知道它沉下去了。
走的那天,時愿送他到樓下。
北京剛下過一場雪,地面還是的,空氣里帶著冬天特有的那種干凈而凜冽的涼意。他穿著軍裝常服,肩上兩杠一星的徽章在路燈下反著微,手里拎著收拾好的那個行李箱。時愿站在單元門口看著他,手在口袋里,腳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,漉漉的一小灘。
“到了跟我說。”說。
他看著,“好。”
“每天都要發消息。”說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又說。
他沒有說好,而是手把落在臉側的頭發別到了耳後,“進去吧,外面冷。”
時愿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車在雪夜中遠去。尾燈在漉漉的路面上拖出兩條紅的帶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完全消失在街道的盡頭。一直站到那兩道完全融夜,才轉回了屋。屋里暖氣很足,和外面的冷風是兩個世界。站在窗邊,看著那兩條帶已經完全融進了夜里,只剩下路燈還亮著。七天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演習的第三天出了事。
那天凌晨四點半,沈硯辭就被帳外尖銳的哨聲醒了。西北的冬天天亮得晚,四點半還是漆黑一片,風從帳篷的隙里灌進來,帶著沙土和干冷的氣息,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。他穿上作訓服,把軍靴的鞋帶系,戴上頭盔,走出帳篷。
營地里已經忙起來了,車燈和手電的在黑暗中錯閃過,遠傳來引擎發的轟鳴和零星的命令聲。空氣里有柴油和鐵銹的氣味,還有一種北地特有的干燥。
沈硯辭上了車,坐在副駕駛位置,手里握著對講機。這次演習是旅級對抗,他帶領的是一個突擊小組,負責在復雜地形中穿滲,目標是摧毀對方的後勤節點。路線提前兩天就已經定好了,地形地貌他們也反復研究過,但西北的戈壁灘和想象中不一樣。風一吹,視線就模糊了,沙土打在臉上就像砂紙磨過皮。他瞇著眼看著前方,只看到一片灰黃的天地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壑,哪里是對方可能設伏的位置。
沈硯辭拿起地圖又重新確認了一遍方位,對駕駛員說了一句:“沿左側山腳走,繞過前方那片高地。”
車隊沿著山腳緩慢推進。路面不平,車子顛簸得很厲害,他的頭盔撞到車頂好幾次。他坐在副駕駛,目一直盯著前方,右手握著對講機,左手搭在車門的扶手上。
那是一次極快速的戰推進。連續急行軍,目標區域已經近在眼前,他們需要在對方察覺之前完占領和摧毀。沈硯辭從車上跳下來,帶著隊伍沿著山北側的沖向目標接近。沖狹窄,兩側都是風化的碎石坡,碎石在靴子底下滾落的聲音被風聲蓋住了,但他的注意力沒有分散,始終集中在前方。
變故發生在後半段,最不該出錯的時候。
一顆流彈偏了方向。沈硯辭沒有完全躲開,彈片過他的右肩。不是正面的擊中,是過去的,斜斜地劃開一道口子。他當時沒有覺到疼,只覺得右邊肩膀熱了一下,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作訓服的右肩部位已經被浸了一小片。他手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暗紅的,不是很多,但一直在滲。
他沒有停下來,繼續向前完了最後的戰部署。直到確認目標被摧毀,他才能在旁邊的沙地上坐下來,讓邊的戰友幫忙包扎。已經把右臂的袖子染紅了一大片。
邊的人圍了上來,有人在喊“醫務兵”。他坐在地上,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,帶著沙土的氣息,干燥而凜冽。他忽然想起時愿。想起蹲在行李箱旁邊,把那包暖寶寶塞進側袋里的樣子,想起說“那邊冷,多帶點厚服”。那時的聲音和往常一樣,但他現在回想起來,約覺得比平時低了一些,像在著什麼沒說出來的擔憂。
他被送到後方醫療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。醫療站在營區邊緣,是一片臨時搭建的板房,外墻是軍綠的帆布,里面鋪著行軍床,有一臺簡陋的消毒設備和幾盞白熾燈。他坐在折疊椅上,右肩的傷口已經被急包扎過,紗布上滲出一小片暗紅,但已經止住了。他等著軍醫來重新理合,一邊等一邊閉眼靠了一會兒。
風從門簾的隙里灌進來,帶著沙土的味道。
門簾掀開了,有人走了進來。他聽到腳步聲,不重,很穩,和這間板房里來來去去那些急促的腳步不太一樣,像是走慣了手室地面的人,每一步都踩得平和而確定。
他睜開眼,抬起頭。
許知愿穿著一件白大褂,外面套著軍綠的羽絨背心,頭發扎低馬尾,手里端著托盤,上面放著消毒棉和合包。低著頭走進來,正在看手里的什麼東西,走了兩步才抬起頭,目落在他上。
停住了。不是那種明顯的、驚訝的停頓,是那種很短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停頓,像走在一條悉的路上忽然遇到了一塊不認識的石頭。的手指在托盤邊緣微微了一下,然後松開了。角彎了一下,很輕,像一個人在確認什麼之後放下了心。
“回來了。”說。
沈硯辭看著,沒有說話。
幾年沒見,瘦了一些,眉眼還是那樣溫和。站在他面前,把托盤放在旁邊的桌上,戴上手套。“我看看你的傷。”
沈硯辭沒有說話,側過讓查看傷口。許知愿的作很輕,手指按在他傷口周圍的皮上幾乎沒有用力。看了幾秒,又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傷口邊緣,問他“疼嗎”,他說“不疼”。低下頭開始準備合工,手法比以前更練了,每一個作都準確而利落。
他沒有問為什麼會在這里,沒有問是什麼時候回來的,沒有問這些年去了哪里。他不關心那些事,那些事已經過去了。
許知愿完最後一針,剪了線,好敷料,摘了手套。把用過的手套扔進醫療廢桶里,轉過看著他。
“你比以前能忍了。以前針你會皺眉。”
沈硯辭沒有接話。
也沒有等他的回答,把托盤端起來,走到門簾旁邊時停下來,回過頭看了他一眼。“有空一起吃個飯吧。好久沒見了。”
沈硯辭看著,幾乎沒有停頓。“再看吧。”
他的語氣和說“明天天氣不錯”差不多,平淡,沒有多余的緒。許知愿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說,掀開門簾走了出去。門簾落下之後,板房里安靜下來。沈硯辭坐在折疊椅上,聽著外面的風聲,低頭看著肩膀上那塊白的敷料。合傳來一陣輕微的、繃的刺痛。
他站起來活了一下肩膀,傷口被牽拉了一下,他皺了一下眉。許知愿的出現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,小到不值得專門跟時愿提一句。他拿起手機,信號格還是斷斷續續的,他找了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,給時愿發了一條消息。
那天晚上,沈硯辭回到營地帳篷里。手機上有時愿發來的幾條消息——凌晨的“到了嗎”,中午的“吃飯了沒有”,傍晚的“今天順利嗎”。他坐在行軍床上,把手機舉高,信號格跳了兩下,穩定住了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演習出了一點小狀況,了點皮外傷,已經理好了,沒事。”
消息轉了半天才發出去。時愿的回復過了很久才過來:“嚴重嗎?針了嗎?”
沈硯辭看著那行字,打了一個字:“了幾針。”
時愿又回:“疼不疼?”
他想了想,打了兩個字:“不疼。”
時愿回了一個字:“騙人。”
沈硯辭看著那個“騙人”,在帳篷昏暗的燈下,角彎了一下。他沒有提許知愿。這件事本來就不值得專門拿出來說,只是一個舊人恰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。他沒有想,沒有因為出現而產生任何漣漪,走了也就走了。
沈硯辭熄了手機屏幕,在黑暗中聽著風聲,聽著帳篷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遠約的引擎聲。風聲很大,像是要把整個戈壁灘都翻起來,但他聽了一會兒,覺得那聲音很安靜,像是世界只剩下這片風聲和他一個人。
他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,時愿那句“騙人”還留在對話框里。他沒有回——不是不知道回什麼,是他覺得這句話不需要回。他翻了個,肩膀上的傷口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,他閉著眼,想到時愿收到他消息的時候應該放心了。大概已經睡了,明天還要上班。
他閉上眼,想著演習結束後回去見到的樣子。應該會拉過他的右手翻來覆去地看那道合的痕跡,會皺著眉頭說“不是說不疼嗎”,他會說“不疼”,會再瞪他一眼。這樣的畫面讓他覺得踏實。他閉著眼,慢慢地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