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習結束的那天,西北下了雪。不是北京那種細細的雪,是那種裹著沙土的、糲的雪,打在臉上生疼。沈硯辭坐在返程的軍車里,偏頭看著窗外灰白一片的天地,覺得自己的右肩傷口已經不怎麼疼了,只剩下一陣繃的。像是什麼東西在里面慢慢合攏。
車隊在傍晚抵達營地,沈硯辭下了車,肩膀上還著敷料,外面套著軍裝外套,不明顯,但起來的時候會覺到那種拉扯。他回到帳篷收拾東西,手機信號終于恢復了滿格。時愿發來好幾條消息,最新一條是今天下午的:“演習結束了嗎?什麼時候回來?”他坐在行軍床上打了幾個字:“結束了,今晚的飛機,明天到。”
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:“等我回來吃飯。”
時愿回得很快:“好。想吃什麼?”沈硯辭看著那行字,想了想,打了一個字:“你。”
時愿發了一個貓打滾的表包,他看了幾秒,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飛機落地的時候,北京是凌晨。沈硯辭沒有告訴時愿幾點到,他讓先睡,說自己到了會找地方落腳。他回到自己公寓的時候天還沒亮,洗了澡換了服,肩膀上的敷料被水打了一角,他又重新了一塊。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沒有再睡,看著窗外的天從深藍變灰白,再從灰白變淺藍。他拿出手機,給時愿發了一條消息:“醒了沒?”
時愿的消息幾乎是秒回:“醒了。你到了?”
“到了。在家。”
那邊安靜了片刻,然後回了一句:“我來找你。”
沈硯辭看著那行字,沒有說“不用”,也沒有說“我去接你”,他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時愿到的時候是早晨七點多。穿了件白的羽絨服,圍巾裹得很,只出一雙眼睛。手里拎著一個袋子,里面有熱豆漿和包子。進門的時候看到沈硯辭坐在沙發上,外套已經換了家居的深灰,和走之前一樣,看不出什麼異樣。
把袋子放在茶幾上,站在他面前,先看他的臉,又看他的右肩。他的肩膀被遮住了,看不出有沒有傷。手了一下他的右肩,力道很輕,隔著,覺到他的微微繃了一下。的手指停在那里,沒有再按。
“讓我看看。”說。
沈硯辭看著,沒有說話,把的領口往下拉了一點,出那塊白的敷料。敷料邊緣有一小圈淡淡的青紫,像是淤還沒完全散開。時愿蹲在他面前,湊近了看,目很專注,沒有它,只是看著。看了很久,久到沈硯辭想開口說“沒事了”,先說話了。
“了幾針?”
“五針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
時愿抬起頭看著他,蹲在地上,仰著頭,從這個角度看去,他的下上冒出了青的胡茬,眼底也有一層淡淡的青。出食指,輕輕了一下敷料邊緣那塊青紫的皮。他這次沒有繃,讓了。
“騙人。你剛完的時候肯定疼。”
沈硯辭沒有反駁,低頭看著蹲在他面前的,的手指還搭在他肩膀上,涼的,隔著敷料在皮上。他的傷口已經不疼了,但蹲在那里看著他的時候,他覺得心臟那個位置比傷口更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說。
時愿愣了一下,“哪有。”
“有。”沈硯辭出手把拉起來,讓在沙發上坐下,又把那袋豆漿和包子推到面前,“先吃早飯。”時愿沒有,偏頭看著他,目停在他右肩那塊敷料上。他瘦了一些,但他回來了,比預想的早了一天。
把豆漿的吸管好,遞給他:“你先喝。你傷口還沒好,要補充營養。”沈硯辭看著遞過來的豆漿,低頭喝了一口,然後遞給,接過去也喝了一口,兩個人沒有說話,就那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一人一口地喝完了那杯豆漿。
時愿把空杯子放在茶幾上,偏頭看著他。他的側臉比走之前瘦了一些,下頜線更分明了,眼底的青在晨中顯得更清晰。看了他幾秒,忽然湊過去,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里。沒有抱他,只是把臉靠在那里,像一只終于找到窩的小,不再了。的鼻尖著他的皮,能聞到他上那種剛洗完澡的、干凈的、清冽的氣息,和走之前一樣。
沈硯辭低下頭,下抵著的發頂,手搭在的背上。的手環住了他的腰,手指在他背後握,隔著攥著他的角,攥得的。
“你下次別去那麼久了。”的聲音悶悶的,著他的脖子,“一周太長了。”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,像是想哭但忍住了。他聽到了那一點鼻音,把手臂收了。“好。下次不去了。”他把下抵在的頭頂,那里有一小撮翹起來的頭發,蹭著他的下,的。
兩個人抱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從灰白變了淡金,從淡金變了亮白。時愿從他懷里抬起頭,眼睛有點紅,但沒有哭。吸了吸鼻子,站起來,“你不?我去給你做點吃的。”
沈硯辭看著,說了一句讓頓住的話:“你坐著,我去。”
時愿看著他走進廚房的背影,愣了一下,跟過去靠在門框上。他已經打開了冰箱,拿出了蛋、西紅柿和一把小蔥,作很自然,像在自己家一樣。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切西紅柿的背影,忽然覺得很想笑,又很想哭。
“沈硯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練過?”指的是他切菜的姿勢,以前他切西紅柿塊兒大大小小的,現在切得均勻整齊。沈硯辭沒有回頭,“沒有。”他說得篤定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時愿沒有拆穿他,走過去從他背後抱住他,把臉在他的背上。
“你以後別一個人扛著。”的聲音隔著傳過來。沈硯辭的手沒有停,“嗯。”
那天沈硯辭做了早飯,兩個人面對面吃了。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餐桌上,暖洋洋的。時愿吃得比平時多,沈硯辭也吃完了自己那一份。收拾碗筷的時候沈硯辭手去接,沒有給,把他的手按住了。
“你今天不準干活,去坐著。”
沈硯辭看著那副“我說了算”的表,沒有爭,回到客廳坐了下來,看著端著碗走進廚房。水聲嘩嘩的,碗碟撞的聲音清脆而細碎。他坐在沙發上,聽著那些聲音,肩膀上的傷口已經完全不疼了。他低頭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敷料的邊緣,疊好放在膝蓋上。
許知愿的事,他到現在也沒有提起。沒有別的理由,只是他覺得那件事和時愿沒有關系,也不值得讓花心思去消化。他想著這些的時候,時愿已經洗完了碗,著手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偏頭看著他。“你肩膀真的不疼了?”他看著認真的表,“真的。”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,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。幾秒後移開了目,靠進沙發里,把腦袋擱在他沒傷的那邊肩膀上,“那就好。”
沈硯辭沒有告訴,演習的最後一天他收到過一條消息,來自一個他不知道也沒存的號碼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聽說你回來了。保重。”末尾沒有署名。他看了一眼,那一眼幾乎沒有停留,然後就按滅了屏幕。他沒有刪,也沒有回。
時愿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。沒有看到他的手機,沒有看到那條消息,也沒有追問。他放下手機,偏頭看了一眼安靜的睡臉,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幾上,沒有再。窗外的落在兩個人上,暖洋洋的,北京的冬天還在繼續,但屋里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