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令下來的時候,許知愿正在醫院值班。看了一眼文件上那行字——“因工作需要,暫調軍區醫院心外科”,落款是上級部門的公章。知道這個“工作需要”是怎麼來的。是自己申請的。在申請書上寫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——專業對口、基層鍛煉、支援部隊醫療建設,每一個詞都站得住腳。但心里清楚,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。
想去離他近的地方。
以為只要自己主一些,只要他看到回來了,看到還是以前那個許知愿,事就會慢慢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去。他可能只是需要時間,需要重新適應的存在。記得從前他們之間的默契——不用開口他就知道要什麼,他從不說漂亮話但會在需要的時候出現。那些日子讓覺得他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。以為分開只是暫時的,以為時間不會改變什麼。
所以當拿著調令坐上去往軍區醫院的車時,心里甚至還抱著一種奇怪的篤定。覺得自己只是出去走了一圈,現在回來了,該回到原位的總會回到原位。
報到的那天是周一。許知愿穿著嶄新的白大褂,站在心外科診室門口,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外——灰蒙蒙的天,禿禿的樹,和北京沒有任何區別。但這里是他工作的地方。深吸了一口氣,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在軍區醫院待了三天,沒有遇到沈硯辭。想過要不要主去找他,但最終沒有。告訴自己不急,總有機會的。機會比預想的來得早。
周五下午,許知愿在門診值班。外面排著隊,進來的大多是附近的兵和家屬,做常規檢查,拿高的藥。低頭寫著病歷,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,頭也沒抬:“哪里不舒服?”來人沒有回答。在方箋上寫完最後一行字,才抬起頭。
沈硯辭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深藍的作訓服,外套的拉鏈拉到一半,沒有穿白大褂。手里拿著一張檢單,像是路過順便進來的。他的目落在上,沒有什麼表,像在看一個不太好認的舊東西。
許知愿的手指在方箋上停了一下,然後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來了。”語氣平淡,但的角微微彎了一下,像一個人在等一扇門推開,終于等到了。
沈硯辭沒有接話,走進去,把檢單放在桌上。“復查。”許知愿拿起來看了一眼,右肩傷口——上次演習的傷。沒有問“你怎麼樣了”,因為已經從他的狀態看出來了——他恢復得很好,他的生活也恢復得很好,像一座坍塌過的房子重新蓋了起來,地基比離開的時候更結實了,門窗都換了新的。
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,靠近了一些。“硯辭,我們聊聊。”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像一個人在靠近一扇很久沒打開的門時先敲了敲,不確定門後面的人愿不愿意見。
沈硯辭看著,臉上沒有任何波。他像是知道會說出什麼話,也像是知道他會怎麼回應。“沒什麼好聊的。”他的語氣比的作更輕——不是因為猶豫,是因為那句話太輕了,輕到不需要用力就能說出口。
許知愿看著他,停了幾秒。“你還在怪我?”問了這句話,問出口之後才知道自己不該問。因為他看的眼神沒有憤怒,沒有怨恨,什麼都沒有。那種什麼都沒有,比任何緒都更讓心里發空。
沈硯辭沒有回答的問題。“你好好工作。”他轉往門口走。
許知愿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開口:“硯辭,我們以前那樣——”沒有說完,因為看到他停住了。他停在門口,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,沒有回頭。
“以前的事,我早就忘了。”沈硯辭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門在他後合上,發出一聲很輕的響。許知愿站在診室里,聽著那聲門響在空氣中消散,像什麼東西從手里落,掉了很久,落在地上卻沒有發出聲響。想,他走路的姿勢比以前更穩了,說“忘了”的時候語氣太平了,平到連一波瀾都沒有。
沈硯辭走出門診樓,拿出手機,給時愿發了一條消息:“下班了嗎?”時愿回得很快:“快了。你到了?”“在路上。”他打完這幾個字,拉開車門坐進去,發了車子。
從軍區醫院到協和的路不長,但紅綠燈很多。沈硯辭在每一個紅燈前停下來,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。他沒有想許知愿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們以前那樣”,因為那句話不值得想。以前的事對他來說早就翻篇了,他往前走的時候沒有回頭,現在也不會回頭。
時愿從醫院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有些暗了。路燈剛亮,橘黃的在暮中鋪開。裹著圍巾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,帶進一陣冷風。沈硯辭偏頭看了一眼,手幫拉了一下圍巾的流蘇,免得被車門夾住。“冷嗎?”他問。時愿搖了搖頭,“不冷。你今天怎麼這麼早?”沈硯辭發了車子,“今天沒什麼事。”時愿看著他,覺得他今天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,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。沒有追問。
車子駛主路,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。時愿靠在座椅上,偏頭看著窗外。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:“沈硯辭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今天心好嗎?”
沈硯辭偏頭看了一眼,的側臉在路燈的線里顯得很和,睫的影落在顴骨上,像一把小小的扇子。問得很隨意,像在問“今天晚飯吃什麼”。他想了一下,“好。”
時愿點了點頭沒有追問。靠回座椅里,把圍巾往下拉了拉。兩個人沒有再說話,但車里很安靜,安靜到誰都不需要說什麼來填補。車窗外的街燈一明一暗地掠過,沈硯辭開著車,想到剛才許知愿說的那句“我們以前那樣”——他那時候覺得這句話像一陣風,吹過來的時候帶起一點灰塵,過去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時愿在他旁邊,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,頭歪向車窗的方向,呼吸很輕。他沒有醒,把暖氣調高了一度,車速放慢了一些。
有些路走過了就不會再回頭。回頭看的人,看不到前面的路。他看得到時愿。就在他旁邊,不需要他回頭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