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邊的夜很靜,靜得只剩蟲鳴。
但這份靜只維持了三秒。
“我去這地怎麼這麼!卞星你別站著搭把手!”
“我在搭了我在搭了!你那個撐桿給我一下——不對不是那,長的那!”
“許清你能不能別拿手電筒晃我眼睛!”
“我在幫你們照明。”
“別照我眼睛,你照地!照地!”
末末蜷在湖底淤泥里,隔著厚厚的水層,那些聲音悶悶地傳下來,像隔著一層棉花在吵架。
帳篷搭了將近半小時。
四個剛高考完的男生,理論知識滿分,手能力堪憂,最後還是卞星看不下去指揮了半天,別看他咋咋呼呼的,小時候跟他爸去野營過幾次,好歹把兩頂帳篷支了起來。
一頂雙人的給謝杭和連縱,一頂三人的給剩下兩個,空出來的位置堆行李。
隔了一會,燒烤架被支起來。
卞星蹲在燒烤架前扇風,扇得滿臉灰。
謝杭坐在離湖最近的一塊石頭上,手里轉著一樹枝,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地上的土。
“謝杭你別裝深沉了,過來幫忙翻面!”卞星扭頭喊他。
“我就不過去添了。”謝杭頭也不抬。
連縱嗤了一聲:“懶就直說。”
謝杭沒搭理,他把樹枝放下,下意識向腰間。
那里掛著一枚青銅鈴鐺,拇指大小,表面刻著細的符文,是他小時候家里老人親手系上去的。
他垂下眼,看著那枚鈴鐺。
他剛才分明覺到鈴鐺在。
謝杭抬起頭,目掃過湖面。
霧比剛才更濃了。月照不穿,只能看見白蒙蒙的一片,湖心深黑沉沉的,像一張合不攏的。
“謝杭?”卞星又他,“你看啥呢?”
謝杭收回目,淡淡說了句:“這邊氣很重。”
空氣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——
“來了來了!”卞星一拍大,笑出了聲,“我就說他今晚肯定得來一句!”
“來來來下注,”卞星把扇子往地上一,豎起一手指,“我賭謝杭今晚還能說出三句類似的話。一句氣重,一句不對勁,還有一句——”
“今晚別睡太死。”許清單手推了推眼鏡,“據過往經驗,這是他的標準三件套。”
連縱嗤了一聲,“之前軍訓就這樣,非說宿舍樓後面有東西,結果呢?一只野貓。”
“貓也是有靈的。”謝杭面不改。
“對對對,”卞星笑著遞給他一串剛烤好的年糕,“來,捉鬼大師,吃串年糕驚。您老人家法眼一開,看出這年糕是糯米做的還是黃米做的了嗎?”
幾個人哄笑起來。
謝杭接過年糕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後他又朝湖面看了一眼。
霧在。
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游過,把霧氣帶出了一道細長的波紋。
腰間的鈴鐺又了。
家里的老人說,這鈴鐺是“醒鈴”,若有厲鬼出沒,它便會自己響起來。怨氣越重,響得越急。
但現在它只是輕輕地。
像那個東西自己都還沒拿定主意,要不要靠近。
謝杭把年糕竹簽放下,手指按在鈴鐺上,鈴在他掌心里還在微微震。
“沒開玩笑。”他說,“這湖里有東西。”
笑聲小了一些。
三個人看著他。
謝杭的表和平時沒什麼兩樣,那張臉從高一起就是這樣,永遠淡淡的,像什麼都驚不他。
“……認真的?”卞星收了笑,蹲在地上仰頭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什麼東西?鬼?”
謝杭沉默了一秒:“不確定,但大概率是。”
空氣又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連縱哈了一聲,把喝完的可樂罐隨手丟進垃圾袋,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嗤意。
他靠在樹上,兩條長疊著,下微微抬起:“謝杭,你高中三年跟我們同吃同住,你見過鬼嗎?”
謝杭看著他,沒說話。
“你見過嗎?”連縱又問了一遍,語氣更沖了。
“……沒有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連縱一攤手,“你家里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,天天拿著那個破鈴鐺,你有沒有想過,那就是個心理暗示?你越覺得有東西,你就越覺得鈴鐺在響,實際上什麼都沒有。”
“我有——”
“有什麼?證據?”連縱坐直了,“你說這湖里有東西,行,它在哪?長什麼樣?你看見了嗎?”
謝杭沒答上來。他按著鈴鐺的掌心還殘留著剛才的余,但那個東西確實沒有現,他什麼都沒看見。
說出來,確實不夠有說服力。
“行了行了,”卞星站起來打圓場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“連縱你說兩句。謝杭也是為我們好嘛,對吧?小心駛得萬年船。”
他說“小心駛得萬年船”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,明顯自己也沒當真,只是不想兩個人吵起來。
謝杭無奈嘆氣。
他們剛考完高考,腦子里塞滿了牛頓定律、元素周期表、立幾何輔助線。是完全的唯主義,絕不會相信這些鬼鬼神神的東西。
謝杭忽然覺得很無力。
可他說不出更的東西來證明。
他想了想,“明天就回去吧,這邊不能多待。”
連縱表已經維持不住,他本來脾氣就火,現在想和謝杭比試比試。
老好人卞星繼續圓場,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說,我們今天先吃飯休息。”
幾人這才勉強翻篇,只是吃飯時異常沉默。謝杭心不在焉,滿腦子都是湖里那個神的東西。
大家趕了幾小時車,又背著行李走了十幾公里才到這里,酒足飯飽後已經疲憊的不行。
簡單用湖水洗漱後紛紛回帳篷休息。
……
夜深人靜。
謝杭聽著連縱清淺的呼吸聲,確認他已經睡著。
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,打開帳篷朝著湖邊走去。
越靠近湖邊,鈴鐺得越厲害。
謝杭推測是有鬼,但不是很強,自己應該能應付,他從背包里拿出祖父給他的桃木劍,凝神靜氣。
“嗡——”
鈴鐺持續震。
那東西似乎越來越近了。
直到……
謝杭呼吸一窒。
水面緩緩裂開一道。
先是一只手。蒼白,纖細,指尖著淡淡的青,腕骨細得過分,像稍微用力就能折斷。那只手輕輕搭在水面上,手指微微蜷著,指甲被湖水泡得幾乎明。
然後是頭發。黑的、漉漉的頭發,像水草一樣著脖頸往下淌,發梢垂進水里,開一圈又一圈極淺的漣漪。
最後是臉。
從水里慢慢浮出來,先是額頭,然後是眉骨,然後是那雙眼睛。水珠順著的睫往下滴,一顆一顆,落在水面上,發出細碎的“嗒、嗒”聲。
漆黑瑩潤的眼睛怯生生的著他,眼神既害怕又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