卞星無奈,這祖宗怎麼想一出是一出。
昨天還板著臉說明天就回去,今天太一出來就坐在湖邊跟生了似的,死活不肯挪窩了。
卞星蹲在他旁邊,歪著頭看他,正想再勸兩句,忽然發現謝杭的臉不太對。
謝杭這個人,平時看著就是一副冷白皮,但那是正常人的白。今天不一樣,他上沒什麼,眼下有一小片淡淡的青灰,像是整夜沒怎麼睡。
他靠在石頭上坐著,脊背微微彎著,晨落在他臉上,襯得他那張原本就冷的臉更加蒼白。
卞星湊近了一點,皺著眉:“謝杭,你臉怎麼這麼差?昨晚沒睡好?”
謝杭手里的餅干又被他了一會兒,才慢吞吞地咬了一口。他嚼了兩下,含糊地嗯了一聲,目還黏在湖面上。
“認床。”他說。
卞星狐疑地看著他:“你以前出來玩從來沒認過床。”
“……”
謝杭把最後一口餅干塞進里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我去拿魚竿。”
卞星:“啊?”
“釣魚。”謝杭頭也不回,“來湖邊不釣魚,白來了。”
卞星張了張,看著他的背影,又轉頭看了看連縱和許清。
連縱聳了聳肩:“隨他吧,反正他今天也不正常。”
卞星蹲在原地,撓了撓後腦勺,總覺得哪里不對勁,又說不上來。
沒過多久,四個人各自拎著魚竿在湖岸邊一字排開。
湖底深,末末還在睡。一小團,水草裹著,像一床厚厚的水藻被。
本來睡得沉的。
夢里沒有那碗春面了,換了別的東西。
夢見有人把從水里撈出來,抱在懷里,那人的掌心是熱的,也是熱的,著的額頭、臉頰、角,一點一點把暖意渡過來。
夢見自己吃得肚子鼓鼓的,渾上下暖得不行。
然後那個夢開始散了。
暖意一點一點地從里走,蜷著子想留住那些溫度,但它們不聽使喚,順著的皮往外滲,被湖水的冷一層一層地吞掉。
末末睜開了眼。
好冷。渾上下又開始疼了。
末末抱著自己一團,牙齒開始打。
那種又來了,從胃里往上涌,順著食道一直爬到嚨口。
昨天是單純的。今天是帶著一種抓心撓肝的,就像一個人吃了一整塊油蛋糕之後,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連早飯都沒有,胃里又空又饞,腦子里全是昨天那塊蛋糕的味道。
末末眼眶有點發酸。
好想……好想再吸一口。
謝杭手里握著魚竿,正對著湖面。晨照在他側臉上,那張臉昨晚在月底下看是冷的,現在在白日里看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。
他的眉骨很深,鼻梁直,下頜線條干凈利落。薄薄的,有點淡,角微微抿著。
他垂著眼看著水面,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影,整個人坐在日里安安靜靜的。
末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咽了一下口水。
……
魚線在水面上輕輕繃了一下。
卞星猛地一提竿。
“有了有了有了!”
水花濺起來,一條掌大的鯽魚甩著尾被他拽出了水面。
“我去!真釣上來了!”卞星手忙腳地住魚,回頭沖連縱炫耀,“看見沒!我釣的!”
連縱瞥了一眼,嗤了一聲:“那麼小一條,放回去得了。”
“釣魚的樂趣在于過程,不在于大小!懂不懂啊你!”
許清從包里翻出一把折疊刀,在水邊把魚理干凈了,作利落得像做過很多次。卞星蹲在旁邊看,里嘖嘖稱奇:“許清你連殺魚都會?你還有什麼是不會的?”
許清頭也不抬:“不會吃烤糊的。”
卞星:“……你是在暗示上次我烤的那串翅?”
“你猜。”
幾個人又笑了一陣。
沒過多久,連縱那邊也上了鉤,一條比卞星那條大一圈的鯉魚,拽得魚竿彎了弓形。
炭火重新升起來,魚串在樹枝上,架在火堆旁邊慢慢烤著。
卞星從包里出幾罐啤酒,一人遞了一罐。
湖邊的上午過得很快。日從斜照變了當頭照,又從當頭照慢慢往西斜。
幾個人靠在折疊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,啤酒下去了好幾罐。
卞星的臉最先紅起來。他蹲在火堆旁邊,手里拎著半罐啤酒,說話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個調:“誒,我想到一個主意——”
連縱眼皮半垂著,懶洋洋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今天晚上,”卞星用手指指了指湖對面那片林,“咱們去那兒探個險怎麼樣?”
許清嚼著魚,推了推眼鏡:“進那片林子沒有路,夜間進可能會迷路。”
“所以才探險啊!”卞星打斷他,整個人神了起來,“探險就是要走沒有路的地方!你們想想,剛高考完,不干點刺激的事,以後老了拿什麼回憶?”
連縱睜開一只眼:“你確定不是喝多了?”
“我清醒得很!就、就微醺!微醺懂不懂!”卞星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,又轉頭看謝杭,“謝杭,你去不去?”
謝杭正盯著湖面。
他瞇了瞇眼,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他看見了一個腦袋。
漉漉的腦袋,額頭上蓋著幾縷黑發,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,在日里一閃一閃的。那雙杏眼從水面下出來,怯怯的,小心翼翼的,像一只躲在門後面看的小貓。
末末知道自己藏得很好。是靈狀態,日底下只有謝杭一個人能看見。
但還是不敢。就浮在那兒,著水面,看向岸上。
謝杭看著水面上冒出來的那個小腦袋,手指在魚竿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卞星還在旁邊追問:“謝杭?謝杭你聽見沒?晚上去不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