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沒睡好。
末末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，腦子里全是004照片里那雙灰藍的眼睛。
強迫自己把檔案又默背了兩遍。家庭背景、教育履歷、作案手法、審訊記錄。
到後來甚至把那些人名和日期編小調在心里反復哼唱，借著這點催眠曲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七點的鬧鐘響了，掀開被子坐起來。
洗了臉，用冷水拍了拍後頸。鏡子里一張臉比昨天更白，黑眼圈淡青地掛在眼底。掏出之前面試時用的那支口紅，想了想，又放回去了。
今天不適合顯得太好看。
換上一件灰藍的襯衫，扣到最上面，頭發挽低髻，出干凈的脖頸線條。
最後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，深呼吸三次，推門出去了。
阿則在辦公室門口等著，手里端著一杯熱牛。
“喝點東西。”他遞過來，“第一次去004那邊，走的路有點遠。”
末末接過來小口喝了，溫熱的進胃里，稍微住了一點翻涌的不適。跟著阿則下樓、穿過主樓側翼的長廊，又經過那片修剪整齊的草坪。
草坪盡頭的獨棟別墅在晨里泛著暖白，每一棟都安靜得像空置的度假屋。
004的別墅在最東側，靠近懸崖的位置。門前種著一排修剪齊整的冬青，門口站著兩個高大的警衛，一個按下了門，另一個微微側讓路。
阿則在門前停了一下：“我在外面等。有事按鈴。”
末末點了點頭，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診療室比預想中要大。
一面朝東的落地窗把整間屋子照得亮，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辦公桌，桌後面是一把舒適的皮質轉椅，桌面空空的，只有一臺錄音筆和一盞臺燈。
桌面前方，放著一把特制的固定椅。
黑皮革，寬大的扶手，椅背很高，椅用螺栓牢牢釘在地面上。
末末在轉椅上坐下，把錄音筆按下開關，紅指示燈亮起來。
調整了一下坐姿，手指疊放在桌面上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從容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，節奏勻稱，不不慢，不止一個人的腳步。
門開了。
先進來的是兩名警衛，一左一右站在門側。隨後又進來兩名，站在兩側。
最後，腳步聲的主人踏過門檻，出現在晨里。
004號。
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的薄，袖口卷到小臂中段，出的手腕線條干凈流暢。
金發在晨里亮得不像真的，灰藍的眼睛在進門的一瞬間就鎖定了辦公桌後面的末末，角微微上揚。
他在四名警衛的包圍中走到固定椅前，然後自己坐了下去。
手腕搭上扶手，腳踝擱在椅兩側的金屬扣環位置，警衛們上前逐一固束帶，先手、再腳、最後腰腹。
最後一道工序是下頜的質護，金屬搭扣在椅背兩側咔嗒扣，把他的頭部活范圍限制在了一個很小的角度。
整個過程中他沒有任何抗拒，甚至還朝給自己扣左手腕帶的那個警衛點了點頭，像是道謝。
警衛們退出去。
門在末末後咔噠關上。
房間里安靜下來了。
004在固定椅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，肩膀向後靠了靠。他的視線從末末的發髻開始，一寸一寸地往下，經過的額頭、鼻尖、，最後落在疊擱在桌面上的手指上。
目溫和、緩慢，像是在欣賞一幅畫，不帶任何侵略。
然後他笑了笑，灰藍的眼睛彎兩道好看的弧線。
“白末。”他盯著末末前工牌掛著的名字，聲音低沉圓潤，咬字干凈，“你好。”
末末的嚨了一下。強迫自己看著他，不躲，不垂眼。
“004號，你好。”
他輕輕點了點頭，金發在晨里一晃。
“我能直接你白醫生嗎？還是你有別的偏好？”
“白醫生就可以。”
“白醫生。”他重復了一遍，然後滿意地彎了彎眼睛，“真好聽。”
末末的指尖在桌面下蜷了蜷。他的語氣太自然了，自然得像是在某個茶會上和新認識的朋友寒暄。
末末吸了一口氣，手指按在錄音筆邊緣。
“004號，我是新來的心理醫生白末。今天是我們第一次面談，我們正式開始，可以嗎？”
他看著，灰藍的眼睛亮亮的，點了點頭。
“當然可以，白醫生。”
末末按下錄音筆之後，房間里安靜了一小會兒。
在心里數了三秒，然後開口了。
“004號，我想先了解一下你最近的緒狀態。你覺得這個月的心怎麼樣？”
004靠著椅背，灰藍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，像是在想怎麼回答。
“緒波……倒是沒有特別大。”他語速從容，“在這里的日子很規律，沒有什麼值得讓我緒起伏的事。”
“那睡眠呢？”
“不好。睡得不深，一晚上醒三四次。做奇怪的夢。”
“夢見什麼？”
004偏頭看，角彎了彎：“夢見我在這間屋子里，對面坐著一個孩子。但的臉很模糊，我每次都看不清。”
末末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字，沒接話。“除了睡眠問題，還有其他不適嗎？”
“食不太好。”
“多久了？”
“從你進門開始。”004說，語氣里帶著一點恰到好的幽默，“你坐在這兒，我顧著看你，連今天還沒吃飯都忘記了。”
末末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。沒抬頭：“004號，我希我們能保持——”
“我知道，專業氛圍。”他接得很快，聲音溫順，“繼續問吧白醫生，我配合。”
末末抿了抿，繼續問了他幾個基礎問題：白天的活安排、是否規律運、是否按時服藥。
004每個問題都答了，答得很仔細，配合度出乎意料地好。
他甚至主描述了服藥後的一點副作用，白天輕微嗜睡，問末末能不能調整劑量。
末末在筆記本上記下這一點的時候，心里的警惕稍微松了一點。至他看起來是確實想解決自己的問題，而不僅僅是在敷衍。
然後抬起頭，準備問下一個問題，卻發現004正安靜地看著。
“怎麼了？”問。
004笑了一下：“沒什麼。白醫生，我很開心你終于放松了些。你可能沒發現，剛才你一直張的咬下。”
末末被拆穿後，臉開始發燙了。
沒想到自己在對方的視野里被看得這麼清楚。以為自己坐在辦公桌後，手握紙筆，是掌控對話的那個人。
但004被綁在兩米外的椅子上，他竟然還是有余力觀察。
“004號，”清了清嗓子，試圖把主權收回來，“我們剛才在聊你的藥反應——”
“白醫生。”他打斷，語氣溫和卻不容忽視，“你問了我好多問題了。我配合了。現在能不能到我問一個問題？”
末末看著他。那雙灰藍的眼睛清澈得像冰湖，沒有任何攻擊，甚至帶著一點請求的意味。
想著第一次面談建立互信的重要，猶豫了一下：“行。”
004的角悄悄上揚了。
“白醫生你多大了？看著好小，像剛畢業的年紀。”
末末握著筆的手指收了一下：“二十六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他把數字含在里轉了一圈，“二十六歲的哈佛博士。白醫生，你真的很厲害。讀書的時候是不是跳級了？”
“……算是提前畢業。”
“那——”004頓了一下，語氣里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狡黠，“在波士頓念書的時候，有談過嗎？那邊的男同學應該很熱吧？”
末末的耳朵尖一下子紅了。下意識垂下眼，回避他那雙過分清的灰藍眼睛：“這不屬于——”
“說好了一個問題。”004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點笑意，“這就是我的一個問題呀。白醫生在波士頓，有沒有過男朋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