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米抱著那個印著斯賓塞集團Logo的紙箱走進工作區時,附近的幾位老匠人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著。
他們聽到靜,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只紙箱,又低下頭繼續手里的活,沒有人說話,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關注。
沈清歡正在染區,和新來的染師傅討論著一種實驗的靛藍調。
手里拿著一塊試染的皮樣,正對著線比對差,聽到靜,側過頭,看到艾米抱著箱子走進來後,立刻放下手中的卡,徑直走到中央的大工作臺前。
接過艾米遞來的拆箱刀,刀鋒著封口膠帶,平穩地劃開。
隨著膠帶剝離的聲音,紙箱被打開,里面是一只黑的防塵袋,袋口系著一致的金繩,繩結打得工整漂亮。
沈清歡解開繩,將里面的手包取了出來,輕放在鋪著木墊的工作臺上。
沒有立刻上手去,也沒有急著給出評價。
雙手抱臂,安靜地觀察了幾秒。
從整的廓形比例,到影在皮面上的流,再到五金件的反質。
然後,才出手,將那只包拿了起來,旋轉了一圈。
先看包面的整質,尋找是否存在因機紋而產生的死板痕跡,接著將包傾斜,觀察邊緣的油邊理是否均勻飽滿,隨後翻開襯,檢查合線的度和線頭的理。
最後,用拇指指腹挲五金件,其重量與電鍍層的澤度。
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兩分鐘。
檢查完畢,將那只包輕輕放回工作臺,既沒有出驚喜的神,也沒有流出失,只是平靜地將其置于那里,仿佛那只是一只普通的件,尚未獲得最終的評判。
艾米站在一旁,早已按捺不住心的忐忑,忍不住湊上前問道:“怎麼樣?”
沈清歡沒有直接回答,轉過頭,視線越過工作臺,看向皮料區那位須發皆白,戴著厚厚老花鏡的威廉先生。
這位老匠人在皮料鑒別領域有著四十年的經驗,一雙眼睛毒辣得可怕。
沈清歡朝他招了招手,聲音溫和而篤定:“威廉先生,麻煩您過來看一下。”
威廉先生放下手中的工,慢悠悠地走了過來,他并沒有急于那只包,而是先低頭看了看,又抬眼看了看沈清歡。
在得到肯定的眼神示意後,他才緩緩將那只包托在掌心,仔細的觀察起來。
他的方法與沈清歡截然不同。
沈清歡看的是整設計與工藝,而他關注的是皮料的本質。
他將包翻過來,湊近鼻尖,深深吸了一口氣,嗅著那混合著膠水與化學制劑的氣味。
接著,他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包面,仔細聆聽刮時發出的細微聲響,以此判斷皮料的纖維度,然後,他極其專業地翻開包側不易察覺的接,用放大鏡觀察皮料的截面,檢查染滲的深度。
大約三分鐘後,他放下包,緩緩摘下老花鏡,用一塊絨布仔細拭著鏡片,然後給出了結論:“中等偏上的山羊皮,表面經過重紋理,掩蓋了原本的孔瑕疵。”
“化學染料滲深度不夠,目測表面著層大約只有零點二毫米。”
“這種皮料,初期看著亮,用久了邊角磨損,底會泛白,也就是俗稱的底。”
他頓了頓,目掃過沈清歡後架子上陳列的那些澤溫潤如玉的伯爵手包,又補了一句,語氣中帶著匠人對劣質材料的本能不屑:“和我們一直堅持使用的蘇格蘭高地皮料,差了兩個等級不止。”
艾米徹底愣住了。
低頭看看那只看起來鮮亮麗的包,又抬頭看看威廉先生嚴肅的臉,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。雖然并不通皮料的分級標準,但差了兩個等級這幾個字,像一記重錘,砸碎了之前所有的焦慮。
沈清歡神未變,似乎對威廉先生的判斷早有預料。
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,輕聲道了謝,然後轉向一臉恍惚的艾米,語氣依舊平靜無波:“現在你知道了,我們的境,并沒有宣傳稿里看上去那麼艱難。”
艾米還是有些難以置信,喃喃問道:“可是,他們的通稿上寫得清清楚楚,說是采用了頂級山羊皮和最先進的生鞣制技……”
“宣傳是宣傳,產品是產品。”沈清歡淡淡地打斷了,目掃過工作臺上那只略顯空的包,“消費者最終買單的,不是那些漂亮的形容詞,而是實實在在拿在手里的東西。”
低頭看了看那只包,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做一個客觀的評價。
良久,才開口,語氣里竟然帶上了一幾乎難以察覺的、淡淡的調侃:“不過,有一件事,確實做得比我好。”
艾米好奇地睜大了眼睛:“什麼?”
“營銷預算。”沈清歡角微微上揚,出一抹極淡的弧度,“花在廣告,代言人和發布會上的錢,恐怕夠我們再開兩條全手工生產線了。”
這句略帶自嘲的話,瞬間沖淡了工作區里原本繃的氣氛,艾米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,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。
就在這時,采購部的卡梅爾經理推著一輛滿載貨的平板車,吭哧吭哧地走了過來。
車上堆著幾個大小不一,印著各種供應商Logo的大箱子。
“伊芙琳小姐,艾米小姐,”卡梅爾了一把額頭的汗,指著車上的貨說道,“您讓我找的包裝樣品,我都弄回來了,您來看看,這幾個款式哪一個更合適?”
沈清歡走上前,目隨意地在那堆包裝袋上掃過。
甚至沒有彎腰去翻看,只是遠遠地瞥了一眼,眼神便定格在其中兩個看起來最為致的包裝袋上。
“都不行。”干脆利落地說道。
艾米和卡梅爾都愣了一下。
卡梅爾有些著急,連忙解釋道:“伊芙琳小姐,這可是酷奇國際最高檔的包裝袋系列了,在他們網的熱銷榜上數一數二,很多大牌都在用!”
一邊說著,一邊從另一個箱子里拿出一個設計極強的黑包裝袋,袋子上印著燙銀的暗紋,顯得格外高檔。
“還有這個!”
獻寶似地說道,“這可是銷量第一的頂級香水集團獨家定制的包裝,為了拿到這個樣品,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,托了好幾層關系才搞到的!”
然而,面對這兩款在市面上堪稱頂配的包裝,沈清歡只是走過去,隨手拎起那個黑包裝袋掂了掂分量,又翻開襯看了一眼,隨即輕輕放下,搖了搖頭,語氣不容置疑:“還有這個,也不行。”
艾米驚訝地看著:“都不行?”
“那伊芙琳小姐,你想要什麼樣的包裝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