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出了來人是黎老三家的閨,心里有些納悶這丫頭怎麼來了,但面上還是強撐著打起神,拿袖子胡了把臉,走向前打開了門,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是黎丫呀,你怎麼來了?”
黎漾把酒壇子往前一遞,笑得乖巧又靦腆:“沈嫂子,我爹在家里剩了一壇酒,我想著言書哥傷了,心肯定不好,喝點酒就不會想太多,會開心一點。”
沈嫂子接過酒壇子,低頭看了看,又抬頭看看黎漾。
這幾天被沈言書折騰得心力瘁,已經快撐不住了,眼下有人說讓兒子喝點酒消消愁,覺得好像也有幾分道理。醉了總比醒著鬧騰強。
但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,家言書什麼時候跟黎老三的閨有來往了?平時在村里見了面連招呼都不打的。
沒等想明白,黎漾下一句話就替解了。
“沈嫂子,我能進去看看言書哥嗎?”
黎漾的聲音又輕又,帶著激和擔憂,“前些天我被我爹打,是言書哥路過救了我。我一直記在心里,很激他。如今他出了事,我想當面跟他說幾句話。”
沈嫂子恍然大悟,原來是自己兒子救過這丫頭。
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。
兒子就是心善,雖然平時千叮萬囑讓他別跟村里那些泥子扯上關系,免得耽誤讀書,但兒子到底還是心,見不得人挨打。
罷了,這丫頭也算知恩圖報,比村里那些只會說風涼話的強多了。
“進來吧。”
沈嫂子側讓開門,又低了聲音叮囑道,“他這幾天脾氣不好,說話難聽,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黎漾點點頭,邁進了門檻。
堂屋里比院子里更,碎瓷片還沒收拾干凈,書桌上的筆墨紙硯被掃了一地,硯臺里的墨濺到墻上,留下好幾道黑印子。
地上散著幾本書,有的被撕了頁,有的被踩了腳印,一本翻開的《論語》半邊泡在潑灑的茶水里,紙張已經洇了。
沈言書聽見腳步聲,轉過臉來。
白布蒙著他的眼睛,他看不見來人是誰,在外人面前他還是要臉面的,語氣緩和了不。
“誰?”
沈嫂子連忙上前:“言書,是黎丫,黎老三家的閨。說你前些天救過,特地來看看你。”
沈言書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他救過黎老三的閨?他自己完全沒有印象。不過這種事他也不放在心上,村里人他原本就不怎麼搭理,隨手幫過誰更是懶得記。
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:“看什麼看,有什麼好看的。”
沈嫂子尷尬地看了黎漾一眼,黎漾卻像沒聽見似的,自顧自地走過去在沈言書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。
微微側著子,面朝著沈言書,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,開口的語氣又又關切。
“言書哥,你別這麼說。你了傷,大家都擔心你。”
沈言書沒接話。
黎漾也不在意,繼續說下去,聲音溫溫的,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子:“你這眼睛還沒好,平日里千萬不要到走。尤其是河邊,河邊地,石頭又多,一不小心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。”
沈言書角往下撇了撇,但忍著沒說什麼。
“還有後山也不能去,那條山路陡得很,你以前眼睛好的時候走都要小心,現在更不能再走了。”
黎漾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,語氣真誠得不能再真誠,“村口那口井旁邊也是,地上常年漉漉的,得很。總之你就好好待在家里,哪兒也別去,等眼睛好了再說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語氣里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嘆息:“不過眼睛這個事也急不來,就算好不了,在家待著也比出去強。你要是悶了,就沈嫂子陪你說說話,別再一個人跑了。”
沈言書攥著椅子扶手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這些話,字字句句都是關心,挑不出半點病。
但落在沈言書耳朵里,每一個字都讓他不爽。
他是個讀書人,是杏花村唯一的府學廩生,是先生親口夸過的文曲星下凡。
從前他走在村里,誰不高看他一眼?誰不給他讓路?他沈言書想去哪兒就去哪兒,幾時到黎老三的閨來教他不要跑?
他心里憋了一口氣,堵在口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黎漾還在那兒絮絮叨叨地數著不能去的地方,他聽著聽著,那火越燒越旺,但他多年讀書養出來的那點理智到底還在,沒有當場翻臉,只是臉越來越難看,抿一條線,一聲不吭。
黎漾數完了,站起來,語氣依舊溫溫的:“言書哥,你好好養傷,我改天再來看你。”
沈嫂子送到門口,連聲道謝。黎漾擺擺手,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沈家院子。
出了籬笆門,臉上的關切表就收了大半,角微微彎了一下,像是在回味什麼有意思的事。
黎漾沿著村道往回走,心不錯。
腦子里的系統比心更好。
“宿主宿主!”
系統的聲音雀躍得像只撒歡的麻雀,“你剛才那些話好心啊!又是送酒又是關心他的安全,男主一定得不行!來來來我查一下好度。”
黎漾腳步不停,角又彎了一下。
“讓本系統看看……咦?”系統的聲音卡了一下。然後又卡了一下。
然後徹底安靜了好幾秒。
“怎麼回事?!”
系統的電子音猛地拔高了八度,帶上了幾分氣急敗壞,“不對不對不對!你又是送酒又是關心他,好度不但沒升,反而下降了!從零降到負五了!這男主好不識好歹!他憑什麼降你分啊!”
黎漾擺出一副無奈又委屈的樣子:“是啊,我也搞不懂。我說的都是好話啊,哪句不是為了他好?可能他心不好,把氣撒在我上了吧。”
系統氣呼呼地在的意識里轉圈,替打抱不平:“太過分了!這種人真是白瞎了宿主的關心!活該他眼睛!呃……”它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,畢竟沈言書的眼睛是它弄瞎的,說到這個話題它有點心虛。
“算了,”黎漾嘆了口氣,語氣大度又諒,“他剛瞎了眼,脾氣不好也是正常的。咱們多擔待些。”
系統被這句話得不行,剛剛對沈言書的那點不滿暫時被了下去,在心里又把宿主夸了一通。
它家宿主真是又善良又懂事,這麼好的姑娘上哪兒找去。沈言書不識好歹,遲早要後悔。
黎漾推開自家柴門,把布袋里的包子拿出來放在灶臺上。
四個包子還溫著,拿起一個咬了一口,餡的,油水足,味道不錯。靠在灶臺邊慢慢吃著,目落在墻角那只豁了口的瓦罐上,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