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民們圍在黎家門前七八舌地議論了大半天,說到裴府招丫鬟的事,個個眼睛發亮,但沒一個人能說出個的門路來。
“裴府是清州城數一數二的大戶,人家挑丫鬟比挑糧食還仔細。”
王叔抱著胳膊靠在院墻上,搖了搖頭,“要查家世清白,要有人作保,還要過管事嬤嬤那一關。聽說是個使丫頭,也得試工三天,手腳不利索的當場就退回來。我家二丫去年想去,連門檻都沒進去。”
李寡婦訕訕地接話:“可不是嘛,要是隨便誰都能進,我早把我家春草送去了,一個月三百文呢,不比在家吃閑飯強?”
話題聊到這里就堵死了。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從裴府的規矩說到鎮上牙行的,再到黎老三欠的那些爛賬,越說越覺得這事難辦。
黎漾蹲在院墻下,把頭埋在膝蓋里,聽著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從熱鬧變了無奈,心里倒是一點不急。
本來就沒指這群村民能幫找到門路。
這時人群後面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阿奴開人群走了進來。
那副鐵塔般的形往人堆里一杵,旁邊幾個婦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沒跟任何人打招呼,也沒說話,只是看了一眼蹲在墻下的黎漾,然後悶聲不響地鉆進了黎家的破木屋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
黎老三的尸已經被抬到了床上,但地上的碎酒瓶渣子還在,嘔吐也還沒收拾,蒼蠅嗡嗡地繞著飛。
阿奴彎下腰,用兩壯的手指一片一片地撿起碎瓷片,放進旁邊的破簸箕里。
碎渣子嵌在泥地的隙里不好摳,就拿指甲一點一點地往外挖。撿完了碎渣,又去灶臺邊鏟了一捧草木灰撒在嘔吐上,等灰把臟東西吸干了,拿掃帚掃得干干凈凈。
頂著那副能把門框撐裂的龐大軀,在狹小的屋子里來來回回地忙,掃帚在手里像小樹枝,簸箕在掌心里像個玩。
干活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,笨不會說話,但手腳麻利,三下五除二就把堂屋收拾得齊齊整整。
院子里的村民還在討論裴府的事,聲音隔著墻傳進來,嗡嗡的。
阿奴充耳不聞,吭哧吭哧地干的活。
黎漾從膝蓋的隙里抬起眼,隔著散落下來的碎發,安靜地看著阿奴在屋里忙碌的影。
看了一會兒,把臉重新埋回膝蓋里,什麼都沒說。
阿奴把堂屋收拾干凈了,簸箕里的碎渣倒進墻角的垃圾堆,掃帚放回灶臺邊。
然後走到柴房,從墻角拿起那把缺了口的柴刀,把柴刀握在手里,走到院子門口,在黎漾面前站定。
的影子把黎漾整個人罩住了。
黎漾抬起頭。
阿奴站在面前,臉上還是那副憨憨的表,了,好像在想該怎麼說,想了半天,最後只憋出來一句話,娃娃音悶悶的,像是從一座山里出來的一縷清泉。
“黎丫,我去後山砍點木頭,給你做個拉板。把你爹放上去,我幫你拉去城里。”
黎漾看著,一時沒說話。
然後輕聲開口:“你回去吧。”
阿奴搖了搖頭,語氣認真:“黎丫幫過我,我也要幫黎丫。”
在阿奴心里,黎丫幫過,黎丫遇到了難了,就得來幫忙。這是腦子里最簡單也最篤定的道理。
黎漾沉默了一瞬,然後站起來,拍了拍擺上的灰。
“不用去山上砍木頭。”
“直接拿門板就行。”
阿奴眨了眨眼,扭頭看了一眼後的木門。那扇被蟲蛀了好幾個窟窿的破門板,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,門軸早就松了。
走過去,兩只大手扣住門板的兩側,用力往上一提,門軸發出嘎吱一聲脆響,直接被從門框上卸了下來。
把門板平放在院子里,左右看了看,又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麻繩,從門板底下的隙里穿過去,三纏兩繞地綁好,然後拽著麻繩的另一頭在院子里拖了兩步。
門板在泥地上留下兩道平行的拖痕,結實得很,裝一個人綽綽有余。
“行了。”黎漾走到門板旁邊,回頭看了一眼圍觀的村民,目掃過張嬸和王叔,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,“張嬸、王叔,麻煩你們幫我把爹抬上來。我一個人抬不。”
張嬸和王叔對視一眼,嘆了口氣,走過來幫忙。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黎老三的尸從屋里抬出來,平放在門板上。
黎漾從屋里找了塊最破的被單,抖開蓋在尸上。
阿奴把麻繩往肩上一扛,回頭問:“去哪兒?”
“清州城。”黎漾走到旁邊。
阿奴點點頭,拽著麻繩就往前走。
的力氣確實大得驚人,門板加一個年男人的尸,在手里跟拉著一車稻草沒什麼兩樣,腳步穩穩當當,連氣都不帶的。
圍觀的村民們自讓開一條路。
有人看著阿奴的背影慨了一句:“這傻大個倒是有把子力氣,可惜腦子不好使,白長那麼大個。”
旁邊的人附和了兩句。
黎漾跟在阿奴後,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間破木屋,門被卸了,門口空的,屋里更是一覽無余。
這地方大概不會再回來了。
去城里的路比到鎮上遠得多。
阿奴拉著門板在前面走,黎漾跟在旁邊,兩個人沿著道一路往北。
日頭從頭頂慢慢到西邊,又從天邊沉下去,等們遠遠看見清州城的城墻時,天已經黑了。
城門口的守衛靠著長矛打哈欠,瞥了們一眼,一個瘦小的村姑,一個鐵塔似的壯村姑,門板上躺著個死人,蓋著破被單。
守衛連盤問都懶得盤問,揮揮手放們進去了。
清州城的傍晚很熱鬧,主街兩旁的店鋪還沒關門,酒樓門口掛著亮堂堂的燈籠,街邊還有賣餛飩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