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奴從沒進過城,一邊拉車一邊扭頭四看,眼睛瞪得溜圓,差點把門板撞到路邊的拴馬樁上。
黎漾找了一家看起來不起眼的面館,門口支著個破油布棚子,里頭擺了幾張歪桌子,勝在人、價低。
讓阿奴把門板停在外頭,拉著進去坐下。
“老板,兩碗面。”
阿奴一聽兩碗,兩只大手立刻擺得像撥浪鼓:“不用不用,我不,黎丫你吃就好,我在旁邊等你就行。”
話音剛落,的肚子就不爭氣地了一聲,聲音響得隔壁桌的客人回頭看了一眼。阿奴的臉騰地紅到耳,低下頭不敢看人。
黎漾沒理的拒絕,把筷子往手里一塞:“你今天幫我拉了一整天的車,從杏花村拉到清州城,幾十里路,這碗面是你應得的。不是白給你吃的,是你的勞報酬。你要是不幫我拉,我一個人拖得那扇門板嗎?”
阿奴著筷子,嚅了幾下,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。
在家干活,從早干到晚,吃飯的時候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,端著一碗稀粥蹲在灶臺邊喝,喝完了還得洗碗。
以為那是正常的。以為活就該干,飯就該別人吃。
面端上來了。
阿奴低頭看著面前那碗熱騰騰的面,面湯上漂著油花和蔥花,切得細細的鋪了小半碗。
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筷子送進里,嚼了兩下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。白面做的面條,又又筋道的白面條,咬下去能彈牙。是咸的,帶著醬香味,過年都吃不上一次,這碗面里居然放了這麼多。
呼嚕呼嚕地吃得更快了。
黎漾看著吃完一碗,放下筷子老板:“再來三碗,多放。”
阿奴連忙抬頭:“夠了夠了,一碗就夠了。”
“你沒吃飽。”
黎漾把新端上來的面推到面前,語氣平淡,但話里的意思不容拒絕,“吃。”
阿奴又吃了兩碗。
吃到第三碗的時候速度才慢下來,不再是那種極了拼命往里的吃法,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嚼,像是在認真品嘗每一面條的味道。
黎漾坐在對面,看著吃,開口問了一句話。
“你今天沒在家干活,跑出來幫我拉車,回去以後會不會挨打?”
阿奴嚼面的作停都沒停:“沒關系的,我在家干活也挨打。都一樣。”
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個跟吃飯喝水一樣自然的事實。
在看來,挨打和干活是一的,就像太東升西落一樣天經地義。
“為什麼不反抗?”黎漾問。
阿奴抬起頭,里還叼著一筷子面,眼神里是真實的困。
不理解“反抗”這個詞是什麼意思,或者說從來沒有把這個詞跟自己聯系在一起過。
反抗?
反抗什麼?
反抗誰?
為什麼要反抗?
黎漾放下筷子,看著:“你的力氣比你家所有人都大。你爹打你的時候,你只要抓住他的手腕,他就不了。你娘扇你掌的時候,你推一把,就得往後摔。你哥你姐更不用說,他們兩個加在一起都沒有你一只手力氣大。你完全有能力不挨這頓打。”
阿奴張了張,愣住了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雙又大又糙、能把門板連著尸一起拖過幾十里山路的手。
有這麼大勁嗎?
想了想,好像是有的。爹打的時候確實疼,但如果抓住爹的手,爹好像確實掙不開。
只是從來沒想過可以那樣做。
村里那些挨打的孩子都不反抗,隔壁大丫被爹拿扁擔也不反抗,春草被哥踢了也不反抗。大家都是這樣的。
挨打就是挨打,忍著就是了,忍過去就好了。
從來沒問過為什麼,也沒人告訴可以不忍。
“你力氣大,你干的活多,這個家里的活都是你一個人干的。沒有你,地誰犁?柴誰劈?水誰挑?豬誰喂?他們吃的每一粒米里頭都有你的功勞。”
黎漾把筷子擱在碗沿上,聲音不急不緩,“你不但有資格吃飯,你甚至有資格吃家里最好的飯。因為是你養著他們,不是他們養著你。”
阿奴的筷子從手指間了一下,差點掉在桌上。
從來沒有人告訴,干的活是有價值的,的力氣是自己的武,不是家庭的累贅而是家庭的支柱。
一直以為自己吃得多是虧欠,挨打是活該,不被待見是因為自己不夠好。可如果黎丫說的是真的,如果才是這個家里最能干活的人,那為什麼吃最差的是?為什麼挨打的是?
“我要是打了他們,”阿奴的聲音小得像蚊子,娃娃音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,
“他們去告訴鄰居怎麼辦?村里人會罵我的,會說我不孝,會我脊梁骨。”
黎漾輕輕笑了一聲,出個你終于問到點子上了的笑。
“那你就關起門打。門一關,院墻一圍,誰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?你爹有臉出去跟鄰居說我被我家閨打了嗎?他好意思嗎?一個壯年男人被自己閨打了,這種事他藏著掖著還來不及,絕不可能往外說。
你娘也不會,丟不起這個人。至于你哥你姐,你只需要在你哥打你的時候還手,讓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。你放心,他們欺怕慣了,一旦發現你不再是那塊柿子,躲你都來不及。”
頓了頓,微微前傾,目筆直地看進阿奴的眼睛里。
那雙眼睛又大又圓,像一頭還不明白自己已經長大的小牛犢,里面裝滿了迷茫、震驚,和一點點正在燃燒起來的東西。
“你跟他們不一樣。你沒有做錯任何事,你不該挨打。你從一生下來就沒有比別人低一等,你吃的每一口飯都是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。別人罵你傻大個,你一拳砸過去,讓他知道傻大個的拳頭有多疼。下一次他再張之前,就會想起那個疼。”
阿奴的筷子徹底掉在了桌上。
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雷劈過的石像,眼睛瞪得越來越大,微微張著,呼吸又急又。
腦子里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,裂開一道道,里出來。不知道該說什麼,但是有一個念頭在心里生了,那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的一件事。
原來可以不被欺負。
原來可以不挨打。
原來那些欺負的人不是不可撼的,他們只是比更會罵人,比更會擺臉,但在這雙手面前,他們什麼都不是。
原來一直跪著,不是因為站不起來,而是因為沒有人告訴過,你可以站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