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這條巷子里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他聽了三年，早就聽麻了。
被賣的、賣人的、賣自己的，理由千奇百怪，歸到底就是一個窮字。
他彈了彈煙灰，換了個話頭：“黎姑娘想進裴府？”
黎漾點頭。
“裴府可不好進。”
大金牙拿煙桿指了指巷子里那一排人，“你看看這些人，十個里頭能進去一個就不錯了。裴府挑丫鬟規矩多得很，要家清白，要有人作保，還要過管事嬤嬤那一關。模樣、手腳、子，哪樣不行都得刷下來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偏過頭看著黎漾，眼睛里帶著試探和明：“不過嘛……我在這條巷子里蹲了三年，裴府里頭的人也認識幾個。要是黎姑娘真想進，我倒是有門路。”
黎漾轉過臉看他。
大金牙被那雙沉靜的眼睛一看，不知怎麼的，後脊梁微微涼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，一個賣葬父的小丫頭，能有什麼城府？
“什麼門路？”黎漾問。
大金牙咧一笑，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，中間那顆金牙格外扎眼：“裴府管采買的劉管事，跟我。他每個月都要出府好幾趟，回回都從這道後門走。
你要是能在他面前個臉，讓他覺得你可憐，他回去跟管丫鬟的周嬤嬤遞句話，比你在這兒跪三天都管用。當然，劉管事那邊嘛，得稍微打點一下。”
“多？”黎漾直接打斷了他。
“不多，”大金牙出一只手，比了個八。
“八百文。我幫你引薦，保證劉管事出來的時候你在最顯眼的位置，讓他一眼就看到你。至于他看不看得上，那就看姑娘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黎漾看著他那的手指，只說了一句：“我現在沒有這麼多錢。”
大金牙一聽這話，反倒沒有失。
他就是和窮人打道的，誰不是當場拿不出錢來？拿不出來才是正常的。
他把煙桿從里拔出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語氣反而比剛才更真誠了幾分：“不要。你要是進了裴府，賣錢就不。不過話說在前頭，你要是沒進去，我收一百文當跑費。”
黎漾看了他幾秒，然後點頭：“好。”
大金牙高高興興地站起來，拍了拍屁上的灰：“得嘞！你在這兒等著，我進去找劉管事通個氣。他正好今天要出府采辦，估著再有個把時辰就該出來了。”
說完把煙桿往腰帶上一，晃著肩膀朝巷子另一頭走去，繞過裴府後院的圍墻，消失在一扇小側門的後面。
巷子里安靜了片刻。
旁邊幾個同樣等著賣的姑娘朝黎漾投來好奇的目，有人小聲嘀咕了幾句，大概是猜到了大金牙幫走了門路，眼神里帶著羨慕和忮忌。
們不是不會找，只是想到萬一選不上就得虧一百文，那可是窮苦人家一個月開支呢，太多了們心疼。
黎漾沒有理會那些目，在門板旁邊盤坐下，把蓋在黎老三臉上的被單重新整了整，然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，後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先出來的是兩個拎著菜籃子的僕婦，然後是一個穿青灰長衫的中年男人，手里拿著一本冊子，大金牙跟在他後，點頭哈腰地說著什麼，手指朝黎漾這邊指了指。
黎漾站起來，安安靜靜地站在門板旁邊，垂著眼睛，一不。
劉管事合上冊子，目越過巷子里一排賣的人，落在上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朝後的僕婦吩咐了一句什麼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大金牙朝黎漾了眼睛，做了個“妥了”的口型。
劉管事走後不到半個時辰，後門又開了。
這一回出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，穿一藏藍暗紋褙子，頭發梳得一不茍，圓臉盤，角兩邊各有一道深深的法令紋，一看就是不好相與的長相，後跟著兩個小丫頭。
出門檻，目往巷子里一掃，方才還在頭接耳的賣者們頓時噤了聲，一個個把頭低下去，又忍不住抬眼瞟。
大金牙不知從哪個角落鉆了出來，湊到黎漾耳邊低聲音：“周嬤嬤，裴府院管丫鬟的，說了算。你好好表現。”
說完就回去了，作快得像一只見慣了貓的老鼠。
周嬤嬤不不慢地走過來，上下打量了一遍黎漾。從頭發看到腳尖，從腳尖再看到手指，那目像一把細齒篦子，恨不得把人從頭到腳刮一遍。
“什麼？”
“黎漾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門板上是你什麼人？”
“我爹。”
“怎麼死的？”
“喝醉了摔的，後腦磕在門檻上。”
周嬤嬤看了一眼，角微微了一下，說不上是滿意還是不耐煩：“給你兩個時辰，理好事回來。”
黎漾接過後面丫頭遞過來的賣錢。
其實有很多種辦法進裴府，但只有賣進去，才是最干凈最能得到主母的全心信任的。
要的是整個裴家，包括裴家的生意和人脈。
“謝謝嬤嬤。”
黎漾朝鞠了一躬，大金牙又又又又出來了，低聲音問：“黎姑娘，要不要我幫你找義莊？城西的義莊我認識人，收得便宜。”
“好。”
……
“歐耶！咱們進來了！咱們離男主又近了一步！”
從進裴府後門的那一刻起，系統就在黎漾腦子里嘰嘰喳喳個不停。
它興得像一只被放出籠子的麻雀，從後院飛到前院，從廚房飛到花園，把裴府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地圖上標得清清楚楚，然後反復計算從燒火房到裴硯辭書房的最近路線。
“宿主宿主，我算過了！從你住的偏房到男主的書房只隔了三重院子，直線距離不到兩百步！你要是每天早起蹲在他書房門口，就有很大概率能偶遇他！”
“還有還有，後院花園的涼亭也是個好地方！據說男主偶爾會去那里喝茶看書，你要是趁他不在的時候先在那附近轉悠，等他來了就能裝偶遇。”
“對了！廚房的采辦每天都去前院送菜單，你要是能把這個活攬下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