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黎漾拿了一瓶祛瘀消腫的藥膏,往丫鬟住的偏院走去。
彩雲的房間在東廂房後面的倒座房里,位置不算偏,和另外三個大丫鬟共用一個小院。
黎漾走到門口,正要敲門,忽然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,是彩雲和另一個丫鬟在聊天。
腳步一頓,側站在窗底下,沒有出聲。
“你說是不是故意的?”那個聲音黎漾認得,是張夫人房里另一個大丫鬟朝霞,嗓子尖細,說話的時候尾音總是往上挑,帶著一子就我最聰明的勁兒。
“去送個燕窩就被夫人看上了,直接從小廚房調進了上房,跳了多級?咱們在夫人跟前伺候了三年才熬到大丫鬟的位置,倒好,來五天,頂了彩雲姐你的缺。”
彩雲的聲音跟著響起來,語氣平和得多:“不會吧。我當時摔的時候在灶臺那邊燒火,離我最七八步遠。要不是手腳快,燕窩盅就摔地上了。”
“而且後來扶我起來的時候特別仔細,問我疼不疼,還幫我拍上的菜葉子。”
“那不是應該的嗎?”
朝霞哼了一聲,“你摔了,接燕窩,益的是又不是你。我看就是故意的,說不定早就盯上你,專等你出錯好頂上來。這種有心計的人我見得多了,當面一套背後一套,你可得防著點。”
“不至于。”
彩雲還是那副不不慢的語氣,“一個燒火丫頭,又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去端燕窩,怎麼提前算計?我覺得不像是那種人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!”
“叩叩叩!”
敲門聲不輕不重地響了三下。
屋里瞬間安靜了。
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銳響,不知道是誰猛地站起來了。
過了好幾秒,彩雲的聲音才響起來:“誰啊?”
“彩雲姐姐,是我,黎漾。我來給你送藥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然後腳步聲由遠及近,門吱呀一聲開了。彩雲站在門口,臉上掛著不太自然的笑。
換了一干凈的碎花褂子,卷到膝蓋上方,出磕破的那條,膝蓋腫得老高,青紫青紫的,看著比下午更嚴重了些。
後站著朝霞,一個瓜子臉細眉細眼的丫鬟,角往下撇著,看黎漾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請自來的野貓。
黎漾端著藥膏,臉上的笑容干干凈凈,看不出任何異樣:“我下午看姐姐膝蓋磕得不輕,正好我家里以前有個土方子,用草藥調的祛瘀膏,比藥店買的管用。就想著給姐姐送過來。”
彩雲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藥膏,裝在陶小瓶里,看著確實是自己調的。
臉上的尷尬緩和了些,往旁邊讓了一步:“進來坐吧。”
黎漾進門檻,朝霞往後退了兩步,跟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,了,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黎漾大大方方地沖點了個頭:“朝霞姐姐也在。”
朝霞扯了扯角,算是笑了一下,那笑容僵得像是被人拿漿糊粘上去的。
黎漾沒再看朝霞,走到彩雲床邊蹲下來,把小陶瓶打開,挖了一坨藥膏在掌心里熱,然後輕輕地敷在彩雲的膝蓋上。
藥膏是墨綠的,帶著一濃烈的草藥味,敷上去涼的,彩雲忍不住“嘶”了一聲,但很快那涼意就變了溫熱,腫脹的疼痛確實減輕了不。
“覺怎麼樣?”黎漾一邊敷一邊問。
“涼涼的,不疼了。”彩雲低頭看著給自己敷藥的樣子,心里那點被朝霞挑起來的疑心漸漸散了。
這丫頭上藥的手法又輕又仔細,生怕弄疼,怎麼看也不像是朝霞說的那種人。猶豫了一下,開了口:“黎漾,剛才我們說的話,你是不是聽見了?”
黎漾手上的作沒停,抬頭看了一眼,笑了笑:“朝霞姐說得沒錯呀,要不是你摔那一跤,我到現在還在廚房燒火呢。說起來我還得謝謝彩雲姐你,雖然這謝法有點怪。”
彩雲被這話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笑完又覺得不好意思,手拍了拍黎漾的肩膀:“你這丫頭,說話倒是實誠。不管怎麼說,今天要不是你,燕窩摔了我也沒法在夫人跟前待了。以後你在上房做事,有什麼不懂的盡管來問我。”
朝霞站在墻角,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剛才還在說人家有心計,結果人家大大方方地承認了,就是靠這個機會上來的,反倒顯得的猜疑既刻薄又多余。
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實在待不住了,說了句“我先回去了”就拉開門走了。
彩雲看著的背影搖了搖頭,回頭對黎漾說:“你別跟一般見識,就是快,人不壞。”
黎漾把藥膏敷好,把彩雲的放下來,站起來:“姐姐記得每天換一次藥,過兩天就能消腫。我先回去了,明天一早還要去上房伺候夫人。”
……
這天,黎漾給張夫人按了大半個時辰的肩膀,手指下的卻越按越。
張夫人靠在榻上閉著眼睛,眉頭擰著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,時不時長出一口氣,那氣息沉甸甸的,像是口了一塊石頭。
黎漾沒有主開口問,手上的力道也沒,不不慢地順著位一寸一寸往下推,等著張夫人自己說出來。
果然,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張夫人睜開眼睛,語氣帶著煩躁:“行了,別按了。我這心里頭堵得慌,按也沒用。”
黎漾收了手,退後半步,輕聲問:“夫人是有什麼煩心事嗎?說出來或許我能幫上忙。”
張夫人看了一眼,角微微扯了一下,那表介于“你倒是會關心人”和“你一個鄉下丫頭能幫什麼忙”之間。
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沒打算說。
但黎漾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,不催也不退,臉上的表真誠又坦然。
張夫人放下茶盞,心里那憋了好幾天的悶氣忽然就找到了一個出口。
“還不是鋪子的事。”
靠在引枕上,語氣里帶著一子無發泄的惱火,“清州城里新開了一家南貨鋪子,背後是本地的何家,他們從南邊進了一批新式花樣的綢緞,花樣多,鮮亮,價錢比咱們便宜兩。”
“兩個月不到就搶了我們綢緞莊三的生意,下個月怕是連老主顧都要跑去那邊下單了。”
越說越煩,手指在扶手上敲得咚咚響:“老爺在外面跑商,一時半會回不來,寫信回來就知道說讓我穩住局面。
怎麼穩?我總不能派人去人家鋪子門口鬧事吧?降價吧,咱們的貨本擺在那兒,降不起;不降價吧,客人全跑了。進退兩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