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鄭從熙沒有回臥室,而是在沙發上躺了下來。當然他也沒有要睡在這里的意思,只打算聽完兩個故事就回自己房間。沙發很寬敞,躺一個人綽綽有余,寬度還夠靜恩坐在他旁。
剛剛答應下來時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,但很快,快到鄭從熙來不及捕捉。
他只好把自己今天反常的行為歸結于靜恩難得主提出親近的想法,如果貿然拒絕,恐怕兩人又會回到一開始生疏的狀態。
徐靜恩把屋的燈關掉,只留了一盞距離最近的床頭燈。
翻到《星星銀元》那一篇,聲音清脆,不疾不徐,“從前有一個小孩,父母雙亡,無家可歸。一無所有,除了上穿的服和手里拿的一塊面包……”
這是一個善良的孤把僅有的、食分給窮苦路人,最後赤走在荒野,天上星星化作銀元落在上,從此過上富足安穩生活的故事。
但徐靜恩第一次讀的時候就在想,這個孩多半是被凍死了,臨死前出現了幻覺。不是星星落下來,而是死後靈魂升空了。
賣火柴的小孩起碼是做生意失敗被凍死,而自己窮得夠嗆,還把面包和服分給其他人,聽到對方念一句“你會因為自己的善良而得到回報”就心滿意足。
但如果世界上真的因為善良就能有錢,監獄里就不會有那麼多罪犯了,反而人人都是慈善家。現實里往往是因為“富有”才會“慷慨”。
徐靜恩背對鄭從熙坐著,室燈并不明亮,被擋住了直,鄭從熙的臉龐陷了制造的影里。
他看不到的表,只能聽到講故事、翻頁以及風吹臺門的窗簾,傳來布料的白噪音。
不知道是因為心逐漸放松,還是徐靜恩的聲音確實很催眠,過了一會,鄭從熙打了個無聲的哈欠,眼睛因為自然的生理反應溢出一些淚水,眨眼頻率漸漸慢了下來。
眼前的景象變得霧蒙蒙的,有些模糊。
過了十五分鐘左右,徐靜恩扭頭看了一眼,發現鄭從熙的頭微微歪向一側,呼吸變得均勻綿長,似乎已經睡著了。
頓了頓,把音量放輕了一些,又繼續念了幾段。直到確認他徹底睡著,才合上書,放在旁邊的茶幾上。
從床上拿了一條薄毯,蓋好後才轉坐回書桌前,打開臺燈繼續寫那張沒寫完的試卷。因為只剩最後一道題。
一時間房間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鄭從熙平穩的呼吸聲。
很快寫完最後一個字,徐靜恩偏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鄭從熙。他睡得很沉,薄毯還被他不自覺地往上拽了一點。
拿起新手機,走到臺把門關上,打開撥號界面,憑著記憶按下了那串悉的座機號碼。
幾乎是被立刻接起,“姐姐?”
“小祁?你一直在電話旁等我嗎?”
真純福利院除了院長金彩瑛和安保的隨電話,也只有在辦公室的那一臺座機。祁赫宇估計是聽院長說今天徐靜恩要打電話回來,怕錯過,所以一直在辦公室等著。
他沒有回答,只是道,“姐姐,我好想你……”
很明顯的撒,只是聲音越來越小,這種直白的表達方式盡管比起面對面說隔著一個通訊設備更好開口,但祁赫宇還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徐靜恩目遙遙穿過前庭,這棟宅子高高的圍墻上還澆筑了尖銳的雕花金屬防盜刺,“姐姐也很想你。”
祁赫宇有些擔憂,“那家人對你還好嗎?”
“不知道怎麼說,名義上是我哥哥的人對我好的,盡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愧疚。”不想在這個話題深下去,徐靜恩問道,“我聽金院長說你加了跆拳道的富川市廳隊。”
祁赫宇說起這個語氣明顯變得雀躍不,“對,教練跟我說以後還有出國比賽的機會,也有可能去首爾。姐姐你現在在哪讀書?到時候我可以去找你。”
“明德國際。”
“環境怎麼樣?”
富川和首爾的距離說近不近,但對于現階段的祁赫宇來說過于遠了。理上的距離帶來了心理上的挫敗。
姐姐進了一個復雜的世界,要獨自面對那些事。而他卻只能停留在原地,一家小小的福利院里,有心無力幫不上什麼忙。
“一所富麗堂皇,階級分明的學校。”
徐靜恩不太想說太多關于自己的事,畢竟也沒什麼好說的,“小祁,後面日常訓練會很辛苦,我知道你很要強,但不要太拼命,要懂得保護好自己。
你是新來的後輩,跟隊里面的前輩要盡量打好關系,不然教練也會很為難。但也不要無底線地討好別人,做好自己就行。”
關心的話讓祁赫宇原本稍顯郁悶的心愉悅不,但語氣還克制著,“嗯,我知道的。”
“還有,盡管金院長說打出績可以降分錄取,但文化課也不能松懈。我記得學校的考試時間,會按時打電話回來問你績的。”
不喜歡學習,祁赫宇頓時悻悻,“喔。”
徐靜恩并不是占著“姐姐”這一個稱呼,這三年來兩人之間的相就像真正的姐弟那樣,填補了祁赫宇對親的需求,他也因此更加依賴。
怕徐靜恩再揪著學習不放,祁赫宇連忙轉移話題,“那個發卡你還喜歡嗎?”
“喜歡的,很好看。”
“那就好,我挑了很久。”
兩人又聊了五分鐘,最後還是徐靜恩看時間不早了要他回去睡覺,又約定了周末白天可以打這個電話號碼找,祁赫宇才依依不舍地把電話掛掉了。
然而徐靜恩剛放下手機打算轉回臥室,卻發現門口站著鄭從熙,隨即愣了一下,因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,又在那邊站了多久。
打開臺門,“我打電話吵到您了嗎?”
“不是的,我本來睡眠就很淺,經常突然醒來。”鄭從熙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原本想敲門提醒你,但又看你在打電話,剛剛是不是嚇到了。”
“還好。”
鄭從熙朝笑,聲音因為剛醒不久顯得很輕,目和,“不過聽你念故事真的有效果,我很快就困了。看來我以後要試試聽電臺,今天謝謝你,靜恩。”
徐靜恩點了點頭,“不客氣。”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好的。”
然而鄭從熙說完後卻站在原地沒有,表在昏暗的燈里顯得模糊不清,時常掛在角的笑容也格外苦。
“抱歉,剛剛不是故意聽你講電話的。雖然知道說出來會讓氣氛變得尷尬,但靜恩,我照顧你不是因為愧疚,我希我們能夠為家人。”
徐靜恩語氣不免詫異,“家人?”
“對,真正的家人。”
他把“真正”兩個字咬得很重,在徐靜恩陷沉默時又走到跟前,抬起手,克制著什麼,最後只是虛虛地了的頭發,“晚安,靜恩。”
鄭從熙離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