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寒野坐回吉普車駕駛座,關上車門,那縈繞在鼻尖的若有似無的果子清香,似乎還未散去。
他抬起手,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孩發的,還有那子骨的纖細。
太瘦了。
他腦海里不控制地浮現出吃飯時的小模樣,小口小口,像只揣著食兒的倉鼠,一碗飯吃半天。
還有被自己看得臉紅,那雙清亮的眸子像驚的鹿,水汪汪的,卻又倔強地不肯移開。
顧寒野的結重重滾了一下。
煩躁。
不是因為別的,而是因為自己。
他活了二十五年,頭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也會有這麼失控的時候。
想把圈在懷里,想聞上的味道,想看被自己欺負得眼圈泛紅……
更想……
完了。
顧寒野抬手按了按眉骨,角卻不控制地往上揚。
他這回算是徹底栽在許知意手里了。
他發車子,朝著辦公樓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*
一營的辦公室里,燈火通明。
墻上“提高警惕,保衛祖國”的紅大字在燈下格外醒目。
周揚正對著一堆文件愁眉不展,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裊裊熱氣。
辦公室的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一冷冽的夜風卷了進來。
周揚頭也沒抬,抱怨道:“我說老顧,你可算回來了。團里讓咱們營明天一份思想工作總結,我這頭發都快薅禿了,你倒好,跑去相親,逍遙自在了。”
他話音剛落,就見顧寒野徑直走到墻邊的鐵皮文件柜前,拉開一個屜翻找起來。
周揚見他回來後一直冷著臉,還當這場相看鬧得不歡而散,便放下筆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濃茶,試探著勸道:“怎麼,沒看上?其實吧,包辦婚姻也沒你想得那麼糟……”
顧寒野沒理他,從一沓表格里出一張,又從另一個屜里拿出印泥盒。
周揚瞇著眼看過去,只見顧寒野把那張紙“啪”地一聲拍在自己桌上,借著燈,周揚看清了紙上方的幾個大字:結婚申請報告。
他里的茶水“噗”的一下差點噴出來。
“咳咳咳!結婚?!”
周揚被嗆得滿臉通紅,猛地站起,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,“你來真的?”
“不然呢,”顧寒野擰開印泥盒的蓋子,聲音冷淡,“我拿這東西屁?”
“嘿!你小子!”周揚指著他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他湊過去,只見顧寒野已經拿起鋼筆,開始在表格上填寫。
男方姓名:顧寒野。
出生年月:1952年3月。
家庭分:革命干部。
一筆一劃,力紙背,寫得又快又穩,沒有半分猶豫。
周揚看得眼皮直跳。
他這個兄弟,他再了解不過了。
渾上下都長滿了刺,對人更是敬而遠之,活了二十五年,別說談對象了,跟同志多說一句話都嫌煩。
整個軍區大院的嫂子們都說,顧寒野這棵鐵樹只怕是水泥澆灌的,這輩子都開不了花了。
可現在,這棵鐵樹不僅要開花,看這架勢,是準備直接結果啊!
“不是,我說老顧,”周揚繞到他邊,低了聲音,“你這才見第一面吧?你了解人家姑娘嗎?萬一人家是圖你的家世,圖你的地位呢?”
顧寒野筆尖一頓,抬起那雙深邃的瑞眼看向他。
燈下,他的五廓像是用最鋒利的刀刻出來的,眉骨下的影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漆黑。
他非但沒有生氣,角反而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那不是更好?”
周揚一愣,沒反應過來。
顧寒野垂下眼,嗓音低沉:“要的,我顧寒野給得起。只要敢要,這輩子就別想從我邊跑掉。”
周揚一愣。
他從沒在顧寒野臉上見過這樣的表。
那是一種……極其篤定的、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占有。
仿佛那姑娘已經是刻在他骨里的私有,誰敢說一句不好,他就能當場翻臉。
周揚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:“哎,跟我說說,那許家姑娘到底長啥樣啊?能把你這活閻王給收了,是何方神圣?”
顧寒野沒說話,只是低頭繼續填表。
他腦子里卻不控制地浮現出許知意那張臉。
白。
午後的日落在臉上,那細膩瑩潤,白得晃眼,連耳邊細的絨都被照了淺金。
。
他扶上車時,手掌隔著薄薄的料,都能覺到那副子骨的纖細,好像稍微用點力就能折斷。
還有那淡淡的果香,一個勁兒往他鼻子里鉆,搞得他心里像有幾百只螞蟻在爬。
周揚見他不吭聲,自己倒先急了:“你倒是說句話啊!人姑娘漂亮不?”
顧寒野的筆尖在“方姓名”那一欄停下,落筆寫下“許知意”三個字。
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瞬,才從嚨里出一個字。
“嗯。”
周揚差點被他噎死。
“就一個‘嗯’?好歹形容形容啊!”
“皮白,”顧寒野想了想,又補充,“人很小只。”
周揚琢磨了一下,替他翻譯:“那就是長得白凈小巧,是那種南方姑娘的溫婉長相?”
顧寒野沒否認。
他已經填完了所有項目,只剩下最後的簽字和按手印。
他拿起那枚刻著他名字的私章,在哈了一口氣後,鄭重地蓋在了申請人簽名欄的下方。
紅的印泥,白的紙,黑的字,格外分明。
周揚看著他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作,張了又合,最後嘖嘖稱奇:“行啊你顧寒野,老房子著火,燒起來真是不要命。認識不到半天,結婚報告都打好了。”
顧寒野沒理會他的調侃,拿起那方小小的印泥盒,用指腹蘸了點紅泥。
他看著自己沾了紅的拇指,又想起許知意那嫣紅的。
結不自覺地又滾了一下。
他把指印端端正正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抬起頭,看向周揚。
“給我夾菜了。”
周揚正準備繼續打趣他,聽到這句話,整個人都定住了。
“啥?”
顧寒野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,重復了一遍,語氣里帶著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……炫耀。
“在國營飯店,給我夾了一塊。”
周揚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他認識顧寒野這麼多年,別說人給他夾菜了,他親媽陸阿姨想給他夾菜,都得看他心。
這男人從小就潔癖,不吃別人過的東西,飯桌上更是規矩大如天。
可現在,他居然讓一個剛認識的姑娘給他夾菜?還吃了?
周揚看著顧寒野那張面無表的俊臉,心里只有一個念頭。
完了,他這兄弟不是栽了,是直接把自己埋進土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