繡帕展開,錦緞底子上繡著一叢花鳥圖,配濃烈,針腳也確實細,乍一看倒是像那麼回事。
田秀靖笑盈盈地把繡帕遞到許知意面前,上客氣得很。
“知意,我跟姐不一樣,是個沒本事的,也不知道送什麼好,就這帕子還拿得出手,你看看喜不喜歡。”
許知意接過繡帕,指尖到緞的瞬間,腦海里那些因才藝丹而植的繪畫知識便如水銀瀉地般涌了出來。
構圖,配,花鳥寓意,刺繡紋樣的傳統規制。
一眼就看出了問題。
帕子上繡的是喜鵲登梅,本該是吉祥圖案,可那兩只喜鵲的站位全反了。
雄鳥在前雌鳥在後是正格,寓意夫唱婦隨,可這帕子上卻將兩只鳥繡了背對背的姿態,尾羽相還刻意多出一分叉。
在傳統繡樣中,這離枝散對。
寓意夫妻離心。
更狠的是那枝梅花,花苞朝下,蕊心外翻,這在花鳥畫的格法里倒掛殘蕊,是畫喪幡白事才用的手法。
把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送給新婚媳婦,要麼是真不懂,要麼就是存心惡毒。
看田秀靖那張笑得挑不出病的臉,顯然不是前者。
許知意把繡帕翻了個面,對著看了看繡線的走向,然後抬起頭,神自然地笑了笑。
“舅媽費心了,這繡工確實不錯。”
田秀靖角翹得更高,一副等著看收下出丑的樣子。
許知意話鋒一轉,手指點在那兩只背對背的喜鵲上。
“不過這帕子上有兩病,舅媽怕是被賣家騙了。”
田秀靖臉上的笑淡了一瞬。
“什麼病?”
許知意沒有看,只是將帕子攤平在桌上,指尖劃過那兩只喜鵲之間的空隙。
“登梅雙鵲,正格應該是雌雄相向而立,取的是比翼連枝的意頭,這帕子上兩只鳥背而棲,尾羽又帶分叉,這在傳統繡樣里離枝散對,是大忌。”
“尋常繡坊的師傅不可能犯這種錯,除非是特意繡這樣。”
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沈筠惠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在田秀靖臉上掃了一下。
顧紹沒說話,只是放下了手里的報紙。
許知意的手指又移到那朵倒懸的梅花上:
“還有這朵梅,花苞朝下,蕊心外翻,畫工上管這個倒掛殘蕊。”
抬眼看向田秀靖,杏眼里沒有憤怒,也沒有委屈,只有一片坦的平靜。
“這種畫法,只有白事上用。”
“舅媽送我新婚賀禮,想來不至于用這個寓意,多半是被賣家糊弄了,回頭可得找人問清楚。”
田秀靖的臉變了又變,白了又青,翕半天,什麼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。
賭的就是許知意看不懂。
一個鄉下來的丫頭,能懂什麼繡樣規矩,什麼花鳥畫格法?只要許知意高興興地收下這帕子,用出去被人瞧見了,那才有好戲看。
可萬沒想到,這姑娘不聲不響的,比找來繡帕子的那個老師傅懂得還通。
被賣家糊弄?
這個臺階要是下了,等于承認自己蠢。
不下,等于承認自己壞。
陸文茵從頭看到尾,一口茶都沒喝進去,此刻慢條斯理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擱。
"嚯。"
扭頭看向丈夫顧振邦,臉上寫滿了得意。
"振邦你聽見沒?當初許家那邊遞話過來說相看,除了爸第一個點頭,我可是第二個拍板同意的。"
拿下朝許知意那邊一揚,語氣里全是不加掩飾的自夸。
"你們一個兩個還嫌我多事,現在看,我這眼沒錯過吧?"
顧振邦沒接話,但角那點笑意已經說明了態度。
陸文茵轉回頭,看向田秀靖,目里的溫度比方才低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“弟妹,你這帕子還是收回去吧。”
把帕子折好,直接遞了回去,作利落,語氣里是不加掩飾的厭煩。
“我們知意用不上這個,回頭我帶去京市百貨大樓,想用什麼帕子自己挑。”
田秀靖攥著繡帕,指節發,臉上強撐的笑已經掛不住了。
林更是坐不住了,拉著田秀靖的袖子,眼圈泛紅,聲音都帶著。
“姨媽,咱們走吧。”
“嗯,我想起來了,家里還有點事。”田秀靖站起,匆匆把繡帕塞回布包里,沖在座的各位點了點頭。
“姐,姐夫,伯父伯母,那我先帶回去了,改天再來。”
陸文茵連客氣的挽留都懶得說,只是朝門口揚了揚下。
“慢走,不送。”
田秀靖拉著林快步出了大門,從前門到院門的距離不長,卻走得狼狽又倉促。
院門在們後合上,陸文茵靠回沙發,長地舒了口氣,一把攬住許知意的肩膀。
“我的好兒媳婦!這皮子,這見識!”
轉頭看向顧寒野,滿臉的驕傲。
“這是你能娶回來的?你小子上輩子燒了多高香?”
顧寒野站在旁邊,目落在許知意側臉上。
小姑娘的耳朵尖微泛著,但神是松弛的,邊還帶著笑,不見半點被刁難後的憤懣或委屈。
沈筠惠在那頭笑著拍了拍膝蓋,沖許知意招手。
“來,知意,到這邊坐。”
許知意走過去,被老太太按在了旁的沙發上,老人家拉著的手拍了拍,眼里全是滿意。
“好,好孩子,不虧心,不怯場,這才是咱們顧家的人。”
打了一輩子犯人的眼,什麼人能裝,什麼人是真貨,一搭眼便知。
顧紹也難得出個溫和的笑。
這個孫媳婦,骨正。
午飯是陸文茵親自下廚做的,紅燒燉得爛,糖醋排骨掛著亮晶晶的芡,還有一道湯煨的豆腐,巍地臥在白瓷碗里。
許知意被夾了滿滿一碗菜,從到婆婆,兩人都在往碗里堆。
倒是顧寒野,在自己家里竟然連給媳婦夾菜的機會都被搶了個。
許知意察覺到他哀怨的目,在桌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。
那一點的,順著指尖直竄到心口。
顧寒野垂了垂眼,手指翻轉過來,將整只小手裹進掌心,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