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面上,兩人坐得規矩矩,筷子各夾各的菜,誰也看不出什麼端倪。
桌面下,他五指一地嵌進指。
拇指在手背上,沿著骨節的紋路慢慢碾過去,一寸一寸,緩慢挲。
許知意筷子頓了一下。
他像是察覺到的走神,指腹又往腕骨側了,那里皮薄,管淺,被他糲的繭子蹭過,麻順著小臂一路往上竄。
咬著筷子尖,不敢抬頭。
怕一對上那雙眼睛,臉上的熱就瞞不住了。
好不容易挨到午飯結束,陸文茵催著許知意上樓休息。
“坐了一天一夜火車,趕歇歇。”
又瞪了顧寒野一眼。
“帶你媳婦去你屋,別在樓下杵著礙事。”
顧寒野沒反駁,牽著許知意上了二樓。
走廊盡頭的那扇門推開,是一間布置簡單到幾乎可以說寡淡的房間。
一張單人床靠墻放著,鋪著軍綠床單,被子疊得方正正,像塊豆腐似的擺在枕頭旁。
書桌上碼著幾本舊書和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筆筒,墻壁刷得雪白,唯一的裝飾是靠窗那面墻。
床對面有扇半掩的小門,里頭是間帶淋浴的獨立衛生間。
許知意的目被那面墻吸引了過去。
整面墻上掛著大小十幾枚軍功章和獎狀,紅綢綠緞的底子配著金的徽章,在午後里折出細碎的點。
有一等功,有個人嘉獎,還有幾張邊緣已經泛黃的集表彰照片。
許知意走近了看。
最早的一張照片上,一群穿著訓練服的年輕人站在黃土場上,中間那個年比旁人高出小半個頭,五還沒長開,眉眼間已經帶著不服輸的銳氣。
十八歲的顧寒野。
瘦,但骨架寬闊,像一柄還沒完全出鞘的刀。
往右看,是另一張合影,背景換了某山林。
照片里的顧寒野明顯比前一張了許多,面部線條更,眼神更沉,那年時的銳氣被磨煉了斂的殺伐,卻沒有毫被消磨。
“你那時候好瘦。”許知意手了第一張照片。
“吃不飽。”顧寒野站在後,隔著半步的距離。
聲音低的,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。
“新兵連那兩年,一天跑五個十公里,吃的是窩頭就咸菜疙瘩,能不瘦?”
許知意扭頭看他。
午後的從半開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側臉上,高鼻深目,軍裝襯出他寬肩窄腰的形,武裝帶勒出腰線的弧度。
他站在那些舊照片和軍功章前面,像是從那面承載著榮譽和傷痛的墻里走出來的人。
許知意的視線落在最底下一排獎章中間,那枚制式不太一樣的軍功章上。
“這枚是?”
顧寒野順著的視線看過去,目停頓了一拍。
“境外任務,三年前的事了。”
只有這十個字。
許知意沒有追問。
知道,那次任務就是他落下疾的那次。
只是手,指腹輕輕覆在那枚沉甸甸的軍功章上,了,又收回來。
顧寒野看著那只白皙纖細的手。
沒有刻意的憐憫,也沒有多余的追問。
這個姑娘好像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停,什麼時候該進。
他出手,把人往自己懷里一帶。
許知意後背上了他堅實的膛,耳朵里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。
“知知。”他埋首在頸側,鼻尖蹭著耳後那塊細的皮。
那里有一淡淡的果香,被溫捂暖之後,愈發甜得人。
許知意的耳朵尖開始發燙。
“干嘛……”
“別,讓我抱一會兒。”
他環著腰的手臂收了些,聲音悶悶的,像只了很久終于叼到骨頭的大型犬,埋頭就不肯撒。
許知意被他箍著,只能由著他在頸窩那兒磨蹭,男人下上冒出來的青胡茬扎著皮,又又麻。
剛想開口趕人,門外響了三聲敲門聲。
“寒野,開門。”是陸文茵的聲音。
顧寒野的眼可見地僵了一下。
許知意趕從他懷里掙出來,隨手攏了攏被他蹭的頭發。
門一打開,陸文茵抱著兩個大紅的錦盒站在外面,看了眼兒子那張明顯不太高興的臉,半點沒放在心上。
“讓開,我找你媳婦兒。”
說完,側從顧寒野旁邊進去,徑直朝許知意走過來。
“知意,快過來坐。”
陸文茵把錦盒放到床上,親熱地拉坐下,打開了第一個盒子。
里面鋪著一層薄紙,揭開,是一件大紅的旗袍。
織錦緞面,暗紋流轉,領口和袖口鑲著致的盤金滾邊,做工考究得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裁的手藝。
“這是我托王裁做的,用的是你的尺寸,我之前讓寒野量了告訴我的。”
陸文茵拎起旗袍,在許知意上比了比,滿意得直點頭。
“就知道你穿紅好看,這腰,這線條,明天酒席上一亮相,保準把全大院的人都看傻。”
許知意著錦緞的布料,質地厚實溫潤,手細膩,這在資匱乏的七十年代,得費多大心思才能弄到。
陸文茵又打開第二個盒子,里面是一雙紅繡花的緞面繡鞋,和一套紅寶石耳墜。
耳墜不大,卻極好,打上去,澤斂溫潤,一看就是了箱底的老件。
“這是我當年結婚時你姥姥給我的,今天傳給你。”
許知意看著陸文茵眼里那不摻假的真心疼,沒有再客氣推讓,手接過耳墜,手指微收。
"謝謝媽,我會好好留著的。"
陸文茵笑得合不攏,拉著的手不放,話匣子徹底開了。
從明天酒席的菜單聊到大院里各家的況,從鄰居軍嫂的格聊到哪家鋪子的糕點好吃,事無巨細,恨不得一個下午就把自己知道的全倒給許知意。
“大院里頭人不復雜,多數都是直子,你不招惹人家,人家也不會來找你麻煩。”
"今天那個田惠靖是你舅的媳婦,你喊一聲舅媽就夠了,別走太近。那個林是親妹的閨,從小被帶在邊,跟自個兒兒似的,從小就心氣高,以前見寒野回來總往前湊,你也別往心里去。"
許知意一一點頭,聽得認真。
本來就不是拈酸吃醋的子,更不會因為一個無關要的林就往心里去。
顧寒野什麼態度,全家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用不著跟任何人爭。
倒是顧寒野,從陸文茵進門那刻起就被晾在了一旁。
他站在書桌邊,看著自己的親媽跟自己的媳婦手拉著手,頭著頭,一會兒人家的臉,一會兒拍人家的手背,親熱得恨不得當場認個閨回去。
而許知意坐在床沿,仰著那張白凈的小臉,一雙清亮的杏眼帶著笑,里一聲接一聲地喊著“媽”,乖巧得像顆剝好殼的甜荔枝。
顧寒野盯著兩人看了足有半個鐘頭,結了好幾回。
他媳婦在自己面前害的那點勁兒,到了他媽面前全沒了,又是笑又是說話,比見著他熱多了。
這讓某人的臉越來越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