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嬤嬤瞧著盤里的餅,咽了口唾沫。
這炊餅先蒸後烘,在鍋小火烘焦,兩面金黃起了薄。
里頭夾著剁碎的醬,浸了炊餅泛著一圈水,邊上出幾點油亮蒜葉。
在汴梁時,最好夾燒餅。
只是隨著姑娘嫁到南邊,北面的吃食用的了。
南邊以稻米為主,多以新鮮魚米為主,羹湯者多。
小麥種植并不多,產量也,販運過來的麥,價格也比稻米貴。
府上不至于吃不起這些面食,可范家一家老小均是南方人,大娘子秉著鄉隨俗,也不常單開灶食。
如今搬到這陳州可算又回了北面,吃食上也能多松些口味。
這炊餅夾雖不如燒餅那般勁道,瞧著卻著實不錯。
蔡娘子進了屋,見蔣嬤嬤沒筷子,忙將兩盤菜碟擺上,尋了個酒盞滿了一杯遞與吃,“媽媽快趁熱吃,也嘗嘗我的手藝。 ”
蔣嬤嬤聞言也不再推,退了鞋,盤上炕用起飯來。
同想象中一般無二,這烘烤後的炊餅外里,竟不輸外邊的夾燒餅,里頭的鹵豬頭佐著蒜葉又香又,一連幾口下去,牙都不塞,實屬味好。
蔡娘子見人吃的香,心里踏實兩分。
知曉蔣嬤嬤是汴京來的,喜這些面食,好在在灶房上待的久。
盧管事是大娘子打北面帶來的灶娘陪房,隔三差五便要制些面條、餅饃。
常幫著面,搟面,時間一長,手藝也不比盧管事差。
蔡娘子從翁罐里翻出一碟皮黃豆給佐酒,又從鍋里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馎饦端上桌,笑道:“您嘗嘗味對不對?”
蔣嬤嬤已吃下半個餅子,聞言有些訝異,“你竟還會制這些?”
蔡娘子順道在小幾對面坐下,笑道:“我跟在盧管事底下也好些年了,留心些便會上些。”
蔡娘子早年還沒被家里典出來,五六歲就喜在灶房盤活吃食。
子直爽潑辣,說話嗓門不小。
被范家買了進府,就被灶房的管事挑了去。
灶房的活累,同一道進去的小丫頭子各個夜里抹眼淚,自小苦慣了,不覺著什麼。
別人熬油似得,過了幾年四尋出路,倒習慣了。
送走前頭管事的娘子們,自己倒也熬二等灶娘了。
這馎饦做法很簡單,把面加水攪稠糊,用筷子夾著撥進沸湯里,煮到面疙瘩浮起來,再添些菘菜、咸菜、豆腐丁,滴幾滴香油,暖胃又果腹。
若是時間夠些,便了面,搟薄面片味能更好。
蔣嬤嬤喝了兩口,覺得不錯,面上有了些笑意,“你倒是個勤快能干的,一炷香的時辰倒是置了一桌好飯食來招待我這個老婆子。”
“今日實在是匆忙,家里也沒甚好,得虧媽媽不嫌,下回等你歇下的日子,我在好好置上一桌菜來賠您。”蔡娘子說著好話,又給人添了盞酒水。
蔣嬤嬤推了盞,搖頭道:“下午在娘子屋里當差,可不敢多飲。”
蔡娘子見了,忙停手,又夾了一塊脯放進碗里,“我糊涂了,見著媽媽只想表孝心,忘了您下午還要當值,再吃塊。”
蔣嬤嬤覷了眼外間,視線又落回蔡娘子上,“今兒既吃了你家茶飯,有些話也就不藏著掖著了。”
蔡娘子聞言,放下手里的筷子,正襟危坐起來,“媽媽有話提點,還請說。”
“我曉得你滿心是為了你家姐兒謀個好差,偏今兒誤了時辰,沒能進院里。”
蔣嬤嬤說話語調極慢,面上也無表。
蔡娘子聽著,後背有些發虛。
想來是這東拼西湊的吃食沒能讓人滿意。
左右一思量,兩手攏進袖里,從腕上拔出個扁銀鐲子,雙手推到對方手邊。
這銀鐲子是當年蔡娘子親,產了春禾時,林父將攢了幾年的私房錢買來送的。
十年一直戴在腕上,一日未曾離。
拿去外邊的當鋪,應該也能值上兩三貫銀錢。
“這鐲子當我孝敬媽媽。”
蔡娘子說話,子一直欠著,面上帶著小心討好,“今日這事都怨我,還請媽媽替我家姐兒想想法子,你也瞧見了,那丫頭手腳勤快是個眼里有活的,模樣也算伶俐,進了院里邊,定不會白惹人厭……”
蔣嬤嬤盯著炕幾上半指細的扁銀鐲,上頭簪的同心纏枝紋樣磨的幾乎瞧不清,一看便是常年戴在上的件。
再瞧蔡娘子竟有了幾分笑意,將鐲子推了回去,
“我可不是為了你這鐲子,實話與你說,上午大娘子剛裁定下來的人手,這會趕著去游說添人,對你我都不妥,若你舍得,我倒是能與盧管事說上一句,上回便說灶房缺了人手。”
“這……”
蔡娘子腔子一。
日在灶房,自然曉得來了陳州後,灶上缺丫鬟。
只是院姑娘主子都沒選定人,盧管事沒好往大娘子跟前提。
穗真要進去,豈不了燒火的使丫頭了?
灶房里邊冬冷夏熱,日里的燒火、擇洗菜、油乎乎的碗碟,憑是哪院來個拎食盒的丫頭都要好言相待。
若是遇上些脾不好的,冷言撂臉更是常有的事。
十幾年才到如今這個位上,都免不了泡冷水洗涮,可不想自家兒再重蹈覆轍。
只是這話又不好駁,倒顯的還挑揀起來。
蔡娘子這廂急得鬢角冒汗。
外頭忽然傳來一道聲:“嬤嬤,隔壁屋子都拾掇干凈了,還請您老去瞧瞧妥不妥呢!”話音未落,穗便挑著簾子,笑嘻嘻地進了屋子。
蔣嬤嬤聽得這話,先瞥了眼炕上的蔡娘子,這才起要穿鞋。
穗見狀,忙快步上前,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細細拭去鞋面緞子上沾著的泥點,又齊整的擺在炕腳上。
蔣嬤嬤瞧著一臉單純伶俐的模樣,不由抬手了的丫髻,含笑道:“你倒心細。”
說罷便起穿好鞋,轉頭看向炕上兀自發愣的蔡娘子。
“罷了,這麼伶俐的丫頭,不好往那油煙地里磋磨,就讓再閑散快活一陣子,等院空了缺,再補上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