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嬤嬤這樣說,蔡娘子幡然醒悟,拉著穗堆著笑疊聲應和起來,“快,嬤嬤這是提拔你,快給磕個頭。”
穗頭大,素日道個萬福還行。
讓磕頭跪拜,除了廟里的菩薩,就只剩家里的祖宗牌位了。
冒冒然要對著個陌生的嬤嬤,又跪又拜,這膝蓋窩怎麼都不下去。
蔣嬤嬤擺了擺手,“先別急著謝,要拜也是拜主子,如何拜我?走吧,瞧瞧收拾的怎麼樣了,我也好回院里給大娘子復命。”說完徑直邁出了門。
蔡娘子以為惹人不高興,瞪了眼穗。
這孩子,你說開竅了,讓磕個頭也不愿意。
你說沒開竅,曉得及時來打岔。
要不是沖進來攪和,自個也不曉得如何接蔣嬤嬤的話。
罷了,罷了,橫豎沒將人送進大廚房也算好的。
穗怕娘念叨,前後腳跟著蔣嬤嬤往隔壁去。
蔣嬤嬤見拾掇的也算干凈,桌椅都有,還有張炕床,也算在這院里不錯的屋子了,旁的東西便不說添置。
雖說是伺候大娘子的,倒地是外邊賃來的,且還只簽了兩年契。
府上只管一卷鋪蓋,四季裳、每日三頓、月例銀子。
像是冬日炭火、鍋碗瓢盆,上街要買要賃,均不歸府里管。
蔣嬤嬤走後,又讓人送了一套鋪蓋來。
穗幫單娘子鋪了被,瞧著屋里冷冰冰。
娘說了,陳州這地界冷,但凡日子過的去,家家都要燒炕。
這收拾半日,穗瞧著單娘子都有些泛青,若是要冷炕睡一宿,指不定明兒就要遭病了。
蔡娘子正和春禾用飯,見穗竄了進來,忙道:“我的兒,蔣嬤嬤都走出一里地了,快歇會吃口飯,聽你姐姐說你手掌還蹭壞了,讓我瞧瞧。”
“不妨事,娘,我抱些柴禾給隔壁燒個炕,明兒薪夫來了,你替單娘子留擔柴禾,一早要去大娘子院里伺候,沒法親去。”穗一面說,一面從柴堆里抱出一捆柴禾。
府上有專門送柴薪的,一般清早趕了車來送,下人院里的柴火府上不管,都是自個給現銀買柴禾。
“誒,拿些,都花銅子買的,自家都舍不得燒呢!”蔡娘子見扎實抱了一捆柴,上前了幾出來。
穗瞧懷里空了大半,趁蔡娘子不注意,忙從柴堆又撈了一把,快速沖出門。
蔡娘子見狀,氣的跳腳。
陳州冬日長,炭火柴禾比南邊貴上幾十文,先前在安州一擔柴不過六十文,尋常家中不大開火,都是捎帶些飯食與兩個丫頭吃,也不燒炕取暖,一擔柴能用上半月。
到了這地界,夜里燒炕。
白日里熬藥、熱菜,一擔柴禾燒不過七八日。
一月下來,是柴禾便要燒掉幾百錢。
這頭心疼柴禾,穗又恬著臉折了回來,小心翼翼陪著笑,從灶口了燃著的柴禾,“娘,我引個火~”
說完生怕娘罵人,忙擎著往外走。
蔡娘子見凍得面皮泛紫,急的大喊:“先吃飯!”
“等會吃,先幫單娘子燒個炕……”
蔡娘子見一溜煙的跑了,滿臉的熱乎勁,又是心疼又覺稀奇,“嘿,這丫頭,什麼時候待人這般熱絡了。”
春禾嚼著餅子,哼了聲,“還說我是勢利眼,我瞧您小兒才是掉錢眼里了……”
蔡娘子聞言狐疑的看向自個大兒,“這話打哪說起?”
春禾抬了抬眉,語氣戲謔,“我早上與說,大娘子尋梳頭娘子,開價三貫一月,這不,上趕著結去了。”
“什麼!三貫!”蔡娘子兩眼瞪圓。
春禾掏了掏耳朵,蹙眉道:“您小點聲,也不怕隔壁聽見了。”
蔡娘子探頭往外瞧了眼,見院外無人,掩了門窗,小心湊到春禾面前,低了聲,“你……你從哪曉得三貫月例的?”
春禾喝了口面湯,囫圇不清道:“妙娘子!”
“苗娘子?”
蔡娘子面疑,懷疑道:“怎麼曉得?別是唬你這種小丫頭。”
“前幾日往大娘子屋里送風帽,恰巧聽了一耳朵。”
春禾嫌娘刨問底,不耐煩的嘟囔,“我哪曉得真的假的,反正穗姐兒信了,誒,娘你干嘛呢,我還沒吃完呢……”
春禾再抬頭,只見娘將桌上的炊餅、燒收了起來,忙去搶。
蔡娘子拍開的手,沒好氣道:“吃吃吃,就曉得吃,白長兩歲,還不如你妹子會來事,吃完了把碗筷洗了,我給你妹妹和新鄰居送口吃的,忙活半天定是了。”
蔡娘子拿了雙筷子,將菜盤的空缺挨個地給盤圓。
又撿了兩副干凈碗筷,盛了滿當兩碗馎饦,全用個棗木條盤端上,喜滋滋往隔壁去了。
春禾叼著僅剩的半個炊餅,暗暗翻了個白眼。
真是五十步笑百步。
素日一個個瞧不上在外邊拿好話哄人,結果這兩人狗起來,比自己還甚。
“哎呦,一束柴說什麼還不還得,要不夠,再去抱一捆,前日才買了一擔,盡夠。”
穗正貓著往灶里引火,被娘笑聲嚇得一抖,差點撲滅了火。
單娘子在一旁折柴禾,見人進來,猜是穗的娘,忙拍了手上的灰上前迎客,“當然算借的,等明兒買了柴便還,只是我一早要去院里當差,還得勞煩您替我采買。”
“哎呦,這個好說,我就在大廚房里當差,穗這丫頭回家就同我代了。”
蔡娘子說著話,將手里的托盤往桌上一放,笑道:“我屋里剛做好的吃食,穗,你來陪娘子吃點飯,我來引火。”
穗瞧著娘朝自己眼,有些雲里霧里。
明明剛剛回家抱柴,還滿臉不愿,這會又是送吃的,又是幫著引火,就差沒換個人。
“這哪使得!”
穗忙前忙後已是不好意思,單娘子哪好讓人娘親又來幫忙。
“快去吃吧!我都吃過了,生火可是我行事,定比你強。”
蔡娘子將人推回凳上,麻利的搭柴生火,眼卻沒閑著,悄悄打量起單娘子。
對方二十五六的年紀,圓面龐, 模樣周正,一藏青棉襖,還滾了絨邊,頭上簪了鎏金簪,耳上同丁香墜子……
確實穿戴不差!
也是,月錢三貫,要換也舍得穿戴。
這樣好的差事,高低算個富裕人家了。
要知道,像與自家男人省吃儉用,一年至多只能攢出人家一月工錢來。
“我今兒府,全是穗幫著忙前忙後,這又勞您來,實在是之有愧。”單娘子坐在凳上,遲遲未筷。
穗反倒自在落座,夾了一筷放碗里,“娘子吃吧,我娘手藝可好了。”
“就是,吃吧,往後都住一個院里,互幫互助都是應該的。”蔡娘子引著火,將柴禾添旺,這才折回桌前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