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州府宅有兩口井。
一口在大廚房西側,府上的主子們的飲用洗漱皆是這口井出去的。
一口則在府邸後院的小院里,府上的下人取水只能往這去。
林家用水,都是蔡娘子夫婦挑。
穗個頭不高,將木桶上的麻繩纏了三四圈,才勉強讓那木桶離了地,歪歪扭扭的往後院去。
冬日里眾人梳洗懶怠,幾日才挑一回水。
也不知誰管這地界,竟然躲懶沒掃雪,稍有不慎,腳底就打。
等挑著擔空桶到了地,額頭上都冒了層細汗。
這小院是府上專門的洗,院里鋪了青石板沖洗的干干凈凈,一點殘雪都沒有,中央擺了幾個大石槽,下頭擺著好些大木盆泡著裳。
除了府上各院主子們的裳,送到這漿洗。
下人們自個洗裳一般也挑到這來,就是因這院里拾掇的干凈,四周挖有淺排水,洗刷完的廢水,順著墻角的排到外邊去了的污水渠里去了。
今日雪停,見了些日頭。
幾個婦人坐在院里一面閑聊,賣力洗,各個兩手凍的紫紅,見來了,打趣道:“這不是禾姐兒,怎麼今天你娘沒來挑水?舍得讓你來了?”
“諸位娘子好,我娘當差不得空呢!”穗也不惱,挑著桶上大大方方的問好,便去井里打水。
幾個婦人聞言,互相看了眼都有些不敢置信。
林家兩個兒,大的皮子極利索。
倒是這個穗姐兒,在外邊安安靜靜,你同說話,小臉窘的通紅含糊幾聲。
府上的娘子們見了,便逗的趣。
“哎呦,瞧瞧,還真是大了,以往與說話,只當後頭有狼呢!”一個藍布褙子的婦人一面笑,一面拎起件厚襖子。
旁邊的人見狀忙要給搭把手。
那婦人側著子一躲,口中念佛,“快別,這可是蘇姨娘的妝花羅襖,你那雙刨子手一,給勾出了,我還活不活了。”
這人聲亮,一通話直白也遮掩,惹得其余婦人哄笑起來。
那個要幫忙婦人,臉瞬間漲的通紅,吶吶的坐回自個的板凳上,“好心當作驢肝肺,都是洗裳的,誰還比誰高一節不!”
旁邊一個灰格短襖的婦人見氣氛不對,忙上前打圓場,“這你可別怪,你初到咱這不知道,咱們府上漿洗裳可是分人的,像是四季綾羅、夏日紗都是柳娘子與嫂子經手,咱們要是刮花了,那真是賣了也賠不起。”
“我原也在城里富戶當差,織錦裳也沒洗,那就這般貴了。”那婦人有些不忿,覺著們仗著自個是府上的舊人,一個鼻孔出氣罷了。
柳娘子聞言哼笑了一聲,將自個手攤在眾人面前,“不是覺著都是洗裳的,你們看看我這手……”
原本挑著水要走的穗,聽到這話立馬歇了腳,往前湊了湊。
這柳娘子的手泡的通紅,腫的像個蘿卜秧似得,瞧著與別人也沒什麼不同,若非要說,可能是沒凍瘡?
穗瞧不出名堂,站在旁邊的婦人也瞧不出。
還是一旁的灰婦人開口解釋:“你說的那些織錦裳,經緯線織極其,圖案一般繁復厚重,耐磨耐蹭,哪怕到尖銳也不容易勾,可這綾、羅卻不同,就是主子們上也極小心,不往假山、樹枝旁走,勾了不及時修補,這口子一扯就。”
這個穗曉得。
姐姐就在繡房學藝,苗娘子給了些裁剩的那些碎布頭認料子。
春禾將其個布冊子,在家又又看,最與穗玩蒙眼抹布料的游戲。
穗哪是的對手,為此春禾可沒賣弄這些學識。
只是這個和面前這位柳娘子的手有何關系呢?
“我瞧的手與我沒什麼區別,不都是十指頭。”婦人說著將自個手也攤開。
穗個頭矮,兩人的手便擺在眼皮子底下。
旁人還沒說話,倒先開了口,“二位娘子的手瞧著都凍紅腫了,可柳娘子的指腹沒有老繭、指緣無倒刺。”
“正是這個緣由。”柳娘子見有人答了出來,面上難掩得意。
這洗房里的婆子丫鬟,也有十來人。
這手上保養的功夫有幾人能趕上與大嫂的?
旁人冬日里都舍不得抹面油,們一年四季都不曾斷過。
除了在院里當差,回家後,不漿洗家中麻布,灶上的活計也一概不,只做些針敝活。
站在穗旁的婦人似是不信,捉著柳娘子的手挲了一遍,驚道:“怪了,都是干這活的,你這手咋這麼?”
“自然是那抹面的膏兒脂的日日抹出來的。”柳娘子也不遮掩,語氣里著藏不住的顯擺,毫不怕旁人學了去。
站在這的人,臉都吹皸裂了,還不舍得買盒面脂,更不要說給手抹了。
就算舍得買一盒使上了,在家也要伺候一家老小,洗做飯。
這是個長遠事兒,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好的。
這話一出,旁邊立刻有人撇了撇,卻也沒敢反駁。
誰都知道,柳娘子和大嫂是洗房里的 “面人”,專洗主子的貴重,月例比旁人多,逢年過節賞錢也厚,連管事嬤嬤都高看一眼。
只是這般說出來,這心里怎麼都不是滋味,一個兩個紛紛起,有的甚至特意把木盆給搬遠了些。
穗聽著,倒是有些佩服這柳娘子。
工善其事,必先利其。
這眼界屬實比一般人長遠,再者,這不是妥妥的潛在客戶嘛!
柳娘子見狀也不甚在意,只顧擰干手里的,正要尋桶打水,半桶清水便進了自己的木盆,一抬頭便見穗拎著另外半桶水哼哧哼哧的往盆里倒。
“這是做什麼?回頭你爹娘曉得了,還說我指使你干活!”柳娘子一把攔住,不替自己添水。
林家疼,在下人院里都是出了名的。
別說挑水這樣的活,一年四季裳都甚見姊妹來水房洗。
可不敢領,拎著穗的空桶從井里打滿兩桶水還了,“吶,快走吧,熱鬧看完了,就別杵在這,省得一會打鞋,涼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