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頭灶房，十幾號人忙的熱火朝天。
三口大灶齊齊生了火，鍋里滾了粥，白煙裊裊倒似仙境一般。
灶下幾個丫頭，一面看火，一面捧著，捧著簸箕撿豆篩米，唰唰作響。
這豆米是了陳州便篩撿過的，只是用的多，怕是挑揀不干凈，這臨要下鍋，再要過一遍眼。
蔡娘子看著灶上的粥，為了不糊鍋底，兩手抄著嬰兒的木柄勺子，攪和個沒停，臘月里倒忙出一熱汗。
進了臘月，臘八是頭起節日，各家看的重，臘八饋是北宋年節禮俗的開端，不說市井百姓，家大戶都要備好節禮相贈。
諸大寺作浴佛會，也送七寶五味粥香客、富戶眷不人效仿，便也會在府門前搭設粥捧，施粥納福。
去歲，范相公還只是通判，府上只備了四樣粥品，四果子贈禮。
今年升了知州，這臘八粥便升八樣，甜咸各四種，各果子吃食也改八種。
甜有江米、粟米、紅棗、栗子、松仁、菱角、桂圓、柿餅……
咸有且還有分葷素，葷有火、咸豉、羊肚、鵝脯，咸鴨子、干貝諸多口味。
素有蕈、木耳、菱角、榛子、豆干、杏仁、筍丁。
不單是自家府上要用，還要往各眷府上送去，四鄰里也要差人送去，才算不失禮數。
熬粥的種類一多，灶上哪里還指使的開。
只得趁著前一日都熬煮好了，等次日凌晨再重新熱上一遭，再用細瓷盒子裝進紅漆描彩的食盒里，趁著熱乎，使小廝往各送了去。
灶房鍋爐都熬上了粥，白案娘子只得在外頭院里盤了口大灶，炸鍋蒸糕。
灶房人使喚不過來，將各院里灑掃的丫鬟婆子，全使喚進來幫忙。
灶房里忙的腳後跟打後腦勺，偏還有人點心。
胡管事怕誤了夜里主子們用飯，就等過了晌午飯點，人都沒歇一口，刷鍋熬粥，下晌做一批，等晚膳結束再熬一批，便是過了凌晨都沒得歇。
若是尋常點心便算了，灶上也備了點糕餅，偏還要酪團子。
這團子，以自制酸漿酪為餡、糯米為皮，煮後淋紅糖、撒堅果碎，口糯香。
東西雖不算金貴，卻是個費事的。
又要熬、點漿，又要濾酪，就連糯米皮也要現。
前些日子大姑娘初，幾日飯食都沒了胃口，胡管事曉得後，便想出這些個吃食，人做了，澆了滾熱的紅糖送到里頭。
大姑娘一氣吃了半碗，暖了子，人舒坦不，使了丫鬟賞了一角銀子，每日送一碗去。
酸漿和酪也早用了。
今天忙這樣，哪還有功夫做這個細活。
這時候就是能開人手去做，那也沒有一空灶使。
胡管事見是個面生的丫頭來要，直擺手，“甭是哪院的，今兒灶上不得閑，就是一碗湯餅也造不出了，實在想吃，不如使些銀錢去街上買上一份。”
了小寒，街上四都有這酪團子兜售，也不貴，十五文就能得上一碗。
只是外頭的吃食自然不如府上用料扎實，味道趕不上灶上制的好。
小丫鬟吃了氣，還再爭幾句。
胡管事擺了擺手，一把將人往外推，“你也別啰啰嗦嗦，灶上還熬著粥水，誤了節禮，哪個都擔待不起。”說罷也不理，急急回去看粥去了。
小丫被搶了白，抹了眼便往回走。
蔡娘子著腰桿歇氣，正巧瞅見兩人的司，等胡管事進了屋子，便湊了上去道：“這小丫鬟瞧著像是四姑娘院里的……”
“管甚院的，今兒老太太都使人來代了，說府上的飯菜都從簡了，沒得為一碗團子讓了步。”胡管事哼了一聲，并不在意。
合著自己既沒打，也沒罵。
不過是實話實說，總沒得為了一碗團子，臘八的粥先歇了火，別說大娘子，就是老太太也不說多言一句。
蔡娘子見胡管事不放在心上，便也不多說，只顧著自個手里的活。
該提醒的也提醒了，若是真鬧出什麼幺蛾子，也怪不著上來……
胡管事是大娘子陪房的老人，出了什麼差池，也有大娘子護。
不似打小賣進范家的，無依無靠，只能憑自個惜羽。
市坊的臘八節，不過從家里灶上挖上一碗熱粥送別家，再從別家端一碗回來。
家大戶互贈臘八粥，送的可不僅僅是粥。
這人場上，哪是幾碗粥能打點妥的。
按份地位，職位高低，捎帶的禮品便不能一概而論。
高氏作為知州娘子，在陳州城里自然沒人越的過，往下送禮，一視同仁即可。
可便是這樣，這禮也要不輕不重，既不能掉了價，也不能失了面。
丹杏拿了對牌開了庫房，婆子將事先備的禮品抬進院子里。
高氏披著水貂兜帽，兩手籠著個掐銅手爐坐在廊下，丹杏念一件，底下的婆子便抬到跟前裁奪。
原是備的一對銀質福牌，兩柄扇，兩方銷金帕子，兩壇子碧香酒。
高氏瞧著那箱銷金帕子不甚喜歡，擺了擺手，朝丹杏道：“這原是在安州各家送來的？”
“娘子好記！”
丹杏翻了翻薄子，笑道：“安州喜這灑金、銷金之，主君任期三年，年年送禮都有這件，一攢倒有了這一箱籠，往各家送還有余呢！”
高氏擺了擺手， “我記得庫里有一批貢絹帕子，雅致許多，換了罷！”
丹杏聞言有些為難，瞥了眼眾人，湊上去小聲道：“原是有的，只是上回主君給了蘇小娘，四姑娘十歲生辰，給學里的小娘子回禮用了。”
高氏聞言，眉微微一蹙。
這銷金之雖是貴，卻未免有些俗套，那箱子貢絹帕子，原是青州采買來的，清淡，很得文人雅士喜歡。
雖瞧著素凈，價格卻比這銷金帕子還貴價。
范大相公的除授文書一到，高氏特意命人采買回府，想著往陳州任職頭一年的節禮好看些。
沒想，倒是疏桐院占了去。
蔣嬤嬤聞言，心暗罵一聲，面上卻只能裝笑寬，“這銷金平素瞧著花哨，倒是襯年節，再存下去，淡了倒是可惜了，先用了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