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別館的日子,如同一池表面平靜無波的湖水,里卻潛藏著看不見的渦流。
顧清安在卡爾醫生定期注和那些白小藥片的作用下,高燒終于退去,咳嗽減輕,雖然依舊瘦弱,但臉上總算有了點,神也好了許多。
顧清平換上了別館僕婦送來的料子普通但干凈合的襖,更顯得子纖細、眉目如畫,只是那份刻意維持的怯懦和恭順依舊掛在臉上。
足不出戶,所有的心思都撲在照顧弟弟上。
對送飯的下人低聲道謝,舉止謹慎。
細心觀察著一切:送來的飯菜比第一日致了不;窗外巡邏衛兵換崗的時間;沈易城那輛黑汽車引擎響起又遠去的大概規律—他并不常來。
幾次有限的面,都表現得如同驚的小。
對沈易城例行公事般詢問顧清安的病時,顧清平的回答總是恩戴德又帶著顯而易見的拘謹和懼怕。
顧清平覺得到,他不喜歡太膽小的人,因此顧清平再沒到他侵略式的目,心下稍安。
與卡爾醫生的接,則稍微不同。
一次,他見顧清平極其練且小心地按照刻度給清安喂藥,作輕準確,不由多看了一眼:“你學得很快。”
顧清平抬起眼,眼神里褪去一點怯懦,換上真誠的激:“是醫生您教得清楚。這藥和水量的比例,還有時間,都很要,我不敢弄錯。”
語氣溫,卻條理清晰。
後來一次,卡爾醫生帶來一支溫計,教如何看刻度。
顧清平仔細看著那玻璃管里的水銀柱,輕聲問:“醫生,這小小的東西,為何能如此準地測出熱度?比手要準得多。”
卡爾醫生似乎有些意外會問這個,推了推眼鏡,簡單解釋道:“這是利用水銀遇熱膨脹的特,其膨脹系數是固定的,所以刻度可以表示溫度。”
顧清平眼中流出一種純粹的好奇與驚嘆:“原來如此。西洋的格之學,竟如此妙。”
沒有再多問,但那瞬間閃過的慧黠芒,卻落在了卡爾眼中,讓他對這個總是低眉順眼的顧小姐有了些許不同的印象。
那日午後,顧清平小憩,忽聽窗外兩個打掃院子的婆子低語。
“……聽說了麼?前兒抓到了兩個在城里鬼鬼祟祟打聽消息的外鄉人……”
“可不是,說是審了一頓,果然是沖著……咳,沖著里頭那位來的。”聲音得更低,“好像是老家那邊派來的,心可真黑,追這麼……”
“督軍發了話,查清楚底細,攆出寧城地界,再敢來生事,就不客氣了……”
“嘖嘖,也是造孽……”
王氏的人果然追來了,還被發現了。
沈易城出手理了。
這暫時是好事,但同時也意味著,的存在和帶來的麻煩,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注意,甚至可能變了他政務之余一件需要分神理的“瑣事”。
更讓不安的是,某日卡爾醫生來復診時,後跟了一個穿著面、管事模樣的中年婦人。
那婦人并未進屋,只站在廊下,目卻似有若無地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,眼神銳利而挑剔,帶著一種主人家審視底下人的高傲。
離開時,那婦人似乎低聲向引路的衛兵打聽了句什麼,衛兵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顧清平心中警鈴大作。這不像別館的人。是督軍府來的?沈易城的母親……開始過問了?
危機再次攀升。知道自己不能永遠在這小小的客房里,被地等待沈易城偶爾興起的“垂憐”或的厭棄。
那層虛無縹緲的“遠親”關系,需要變得更實在一些。
轉機發生在一個傍晚。沈易城難得過來用晚飯,飯後,他派人顧清平去前廳。
顧清平心中忐忑,仔細整理了,確保自己看起來溫順而無害,才低眉順眼地過去。
廳,沈易城獨自坐在沙發上,指尖夾著一支煙,眉宇間帶著一疲憊。他面前的小幾上,隨意放著一本翻開的德文軍事雜志,還有一本嶄新的《新青年》。
例行問完清安的病後,一陣沉默。沈易城的目掠過,忽然落在幾上的《新青年》上,像是隨口一問:“認得字麼?”
顧清平心中飛快權衡。完全否認可能顯得愚蠢且不實,但表現太過又違背眼下的人設。
垂下眼睫,聲音細,帶著幾分不確定和赧:“回督軍……家父在世時,教導之余,也略教兒認得幾個字,讀過幾本《誡》、《千家詩》……只是愚鈍,未曾深學。”
將自己限定在“認得幾個字”、“讀過有限舊書”的范圍,既回答了問題,又顯得無害。
沈易城未置可否,目卻轉向那本德文雜志上一幅復雜的軍事地圖,指尖點了點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難以言喻的迫:“這上面的字,認得麼?”
顧清平抬眼看了一下,那麻麻的異國文字和符號讓眼花。
立刻搖頭,神是真切的茫然:“督軍恕罪,這些……這些曲曲折折的字,清平從未見過,一個也不認得。”這是大實話。
沈易城盯著看了兩秒,似乎想從臉上找出任何一偽裝的痕跡。
隨即,他仿佛失了興趣,將手中的煙摁滅,淡淡吩咐侍立一旁的副:“前幾日得的那些舊書,挑幾本淺顯的,給送去。”
副應聲而去。
顧清平心中暗松一口氣,知道自己方才的回答勉強合格。
連忙斂衽行禮,聲音帶著寵若驚的微:“謝督軍賞。”
“不必謝。”沈易城的聲音聽不出緒,“閑著也是閑著。退下吧。”
顧清平依言躬退出,直到離開前廳,才覺那無形的力稍稍散去。
不能完全藏拙,那會顯得無用且可能令人失去興趣;也不能過于顯,那會引來猜忌。
需要小心翼翼地展一點恰到好的、符合份背景的“小聰明”和“可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