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安的臉一日日紅潤起來,已能自己坐著玩一會兒顧清平用碎布給他的小沙包。
顧清平每日里不是照顧弟弟,便是捧著沈易城賞的那幾本書,坐在窗邊看得出神。
讀得最多的是那本西洋風畫冊,偶爾沈易城過來,問起清安病後,若目掃過書頁,會適時地抬起臉,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好奇,指著畫冊上的蒸汽船:“督軍,這大鐵船沒有帆,如何能在水里走那麼快?”
將自己框定在“努力想學點東西、不辜負賞賜”又“見識淺薄”的范圍,問題提得恰到好,既顯笨拙,又著一不易察覺的伶俐。
沈易城的回答通常簡短,只瞥一眼,吐出幾個字:“燒煤。”
顧清平則總是出恍然大悟又激的神,連忙低頭記下,不敢再多打擾。
與卡爾醫生的接則稍顯自然。因著清安需要定期復查,卡爾來得勤了些。
顧清平以照顧弟弟為由,問題也多了起來。
“卡爾醫生,這藥片每次兩片,若是孩子吐了半片,要不要補上半片?”
“醫生,清安總說耳朵里嗡嗡響,和這藥有關麼?”
“這聽診,隔著服聽,準不準?”
的問題總是圍繞著清安,語氣溫急切,完全是一個擔憂弟弟的姐姐模樣。
卡爾醫生雖依舊言簡意賅,但解答得頗為耐心。
一次,他見顧清平竟能清晰地復述出他上次偶然提過的藥分,不由推了推眼鏡,多看了一眼:“顧小姐記很好。”
顧清平微微垂眼,輕聲道:“關乎弟弟命,不敢記錯。”心下卻是一,提醒自己不可表現太過。
這日午後,別館前院的訓練場邊,沈易城與好友秦錚看著士兵練。
秦錚用胳膊肘了沈易城,朝後院方向努了努,臉上帶著慣有的戲謔:“我說易城,里頭那位‘表外甥’,你就打算一直這麼金屋藏著?瞧著倒是水靈,就是膽子小得像鵪鶉,每次見你都怕得要哆嗦似的。”
他故意拉長了調子,“這可不像你的口味啊。”
沈易城目依舊看著場中,面無表,聲音平淡無波:“什麼金屋藏。一個無可去的麻煩而已。”
“麻煩?”秦錚挑眉,“麻煩你還又請西醫又送書的?我可聽說,督軍夫人那邊都派人來問過了。”
沈易城冷哼一聲,這才側頭瞥了秦錚一眼,眼神銳利:“不然呢?扔出去讓王家的人抓走?還是讓死在城門口?若真死在我眼皮子底下,日後傳出去,無論那層親戚關系是真是假,都是樁不好聽的污點。如今這局面,多雙眼睛盯著我,沒必要徒惹是非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更冷了幾分,仿佛在分析一件品的價值:“現在活著,安分待著,就是最好的理方式。給治病,讓有口飯吃,有本書看,不過是讓安于現狀,生事端的手段。至于母親那邊……”他微微皺眉,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秦錚著下,似笑非笑:“哦?就這麼簡單?我可是頭回見你這麼‘怕麻煩’。我說,你真信只是來投親的弱子?就沒點別的……心思?”他意有所指。
沈易城沉默片刻,目投向遠,看不出緒:“聰明得很。知道什麼該做,什麼不該做。至于心思……”他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冷酷的弧度,“在那別館里,翻不出什麼浪花。”
秦錚哈哈一笑,也不再深究:“,你說什麼就是什麼。反正啊,這人恩也是消得起才行。”
他們并不知道,這番對話雖未被顧清平聽見,但秦錚的到來本,就預示著別館的平靜即將被打破。
隔日,沈易城在別館設了個小型便宴,只三四位親近軍,秦錚也在其中。
顧清平姐弟躲在樓上,他們知道自己不該出現在人前的。
顧清安基本痊愈,開始對未來擔心:“阿姐,我們一直住在這嗎?”
顧清平有些猶豫,不知道怎麼跟他描述現在的微妙形。
顧清安卻敏銳的說:“阿姐,我們像是被藏起來的人,我們投奔的是督軍府,不是別館。”
顧清平有些心疼弟弟的聰慧。
顧清安眨了眨眼:“阿姐,今晚月亮好看,我們去院中賞月吧。”
顧清平想了想,同意了他的意見。
院落中,顧清安仰著小臉,看月亮看得神。
卻不料一陣風吹落了他的小帽子,滾溜溜地竟朝著前廳喧鬧去了。
清安“呀”了一聲,就要去追。
顧清平連忙快步跟上,剛繞過廊柱,卻差點與一個出來氣的軍撞個滿懷。
那軍顯然已喝得半酣,冷不丁見月下轉出個清麗影,愣了一下。
顧清平連忙低頭,一把抱起清安,連聲道歉:“對不住,孩子頑皮,沖撞了您……”聲音里帶著驚惶。
這邊的靜引來了廳人的注意。
秦錚最先看過來,吹了個無聲的口哨,用手肘撞了撞旁的沈易城。
沈易城目掃來,看到月下顧清平蒼白驚慌的臉和那軍略帶輕浮打量的眼神,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。
“無妨無妨,”那醉醺醺的軍擺擺手,笑道,“督軍,這是……”
“一個遠房親戚,暫住在此養病。”沈易城的聲音冷淡地傳來,打斷了軍的問詢,“李副,送顧小姐和孩子回房。”
立刻有副上前,客氣卻不容置疑地請顧清平離開。
顧清平如蒙大赦,抱著清安,幾乎是小跑著回了後院。
果然,沒過兩日,那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督軍府管事僕婦便再次登門。這次是正式奉了夫人之命,來“看看顧小姐和小爺缺什麼短什麼,可有哪里不習慣”。
李媽態度看似客氣,問話卻滴水不,從顧清平祖籍親朋,問到日常起居,再“不經意間”提及那日晚宴的“小意外”,言語間滿是探究。
顧清平全程垂著眼,答得小心謹慎,恩戴德之余,將一切歸結于弟弟不懂事和自己看顧不周,絕口不提其他,更將自己塑造一個戰戰兢兢、全憑督軍慈悲才得以存活的孤。
督軍夫人的手,已經明確地了過來。這是危險,也是機會。
而沈易城,自那日晚宴後,來別館的次數明顯了。即便來了,也多是徑直去書房理公務,不再問起這邊的況。
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回應外界的關注?還是對那日的“面”到不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