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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四章:銀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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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像兌了水的濃墨,一點點洇進南市曲折的弄堂。最後幾縷天掙扎著熄滅,各家的燈火便怯生生地亮起來,昏黃、微弱,在的夜里暈開一團團模糊的暈。

陳二丫坐在亭子間冰冷的木板床上,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懷里那張寫了六個字的草紙。白天街頭的聲浪仿佛還在耳邊嗡嗡作響,混合著債主拍門的悶響,母親虛弱的咳嗽,弟弟細弱的啼哭。三個銅板口,像三塊燒紅的炭,燙得心神不寧。

賣煙。 這個念頭一旦扎下,就瘋長出無數的、棘手的枝杈。本錢。安全。銷路。每一步都可能是懸崖。

需要更多信息,也需要……家里的支持,或者至,不是強烈的反對。目落在墻角那幾塊薄木板上,又移向門口——父親和大哥,該回來了。

幾乎在同一時刻,法租界霞飛路,“雅風尚容理發廳”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,帶進一陣傍晚的涼風。

陳鐵生垂著手,站在師傅側後方半步,微微躬,臉上是學徒特有的、混合著恭敬與張的神。他的目,卻像最準的卡尺,追隨著師傅手中那把雪亮的剪刀。

咔嚓。咔嚓。

剪刀開合的聲音清脆而有韻律,像某種冰冷的樂。銀亮的刃口著客人的鬢角游走,細碎的發無聲落下。客人是一位穿著考究灰西裝的中年先生,閉目養神,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。他面前的西洋鏡邊框锃亮,映出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葉片,也映出陳鐵生專注而繃的臉。

十七歲的陳鐵生,材正在條,顯得有些瘦削,但骨架勻稱。學徒袍洗得發白,袖口磨起了邊,卻漿洗得干干凈凈。他的手自然垂在側,手指修長,指節分明,只是右手虎口和食指側,有著新鮮的燙痕和細小的水泡——這是練習火鉗燙發和握剪過久留下的印記。

他的心思并不全在眼前的修剪上。白天在店里,他聽到的閑言碎語,此刻還在腦海里翻騰。

那位穿灰西裝的客人,剛才似乎無意間提了一句:“最近時局……嘖,關外怕是不太平。生意難做啊。”

旁邊另一位等著剃須的客人,穿著綢緞長衫,接口道:“何止關外?上海灘也不消停。聽說有些學生、工人,又在鼓噪什麼‘抵制’。”

師傅手里剪刀不停,臉上堆著笑,話卻說得圓:“兩位先生見多識廣。我們這小店,只管頂上功夫,旁的一概不懂,一概不問。”

客人們便笑笑,不再深談。

但陳鐵生聽進去了。關外?抵制?這些詞離他似乎很遠,卻又像遠悶雷,帶來不安。家里經不起任何風浪了。任何一點市面上的波,米價的起伏,都可能讓那個搖搖墜的家徹底垮掉。

他需要更用心,更快地學出手藝。只有手藝扎實,才能在這家收費不菲、客人挑剔的店里站穩,才能拿到那份微薄卻對家里至關重要的學徒津,甚至……將來或許能獨立接活,多掙一些。

師傅剪完最後一刀,用細刷輕輕拂去客人頸後的碎發。作行雲流水。陳鐵生立刻遞上熱巾,又端來一面手持鏡。客人左右照照,滿意地點點頭,掏出皮夾付賬,額外給了師傅一點小費。

師傅將小費揣進自己兜里,看也沒看陳鐵生。這是規矩。

等到送走最後一位客人,打掃完滿地混雜著各種發和須茬的狼藉,時間已近晚上八點。陳鐵生酸脹的腰背,換下學徒袍,小心地折疊好。他的目掠過鏡臺上那些閃亮的工——剪刀、推子、剃刀、火鉗。它們冰冷,卻代表著一種安立命的可能。

走出店門,霞飛路的霓虹初上。咖啡館飄出濃郁香氣,西餐廳的玻璃窗燈火通明,穿著旗袍的郎挽著男伴說笑走過。這一切繁華,與一街之隔的南市,像是兩個世界。

陳鐵生拉單薄的夾襖,著脖子,快步融昏暗的街巷。他沒有閑心觀賞租界的夜景,心里盤算著:今天師傅演示了三種不同的分頭路,他得趕回家,找機會用碎頭發練習劃線。

陳家亭子間的木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時,陳二丫正就著油燈微弱的,用炭條在舊賬本背面,一遍遍畫著“人”字和“口”字。

進來的是父親陳大栓。他拖著那輛租來的黃包車,比早上出去時更加疲憊。車把上空空如也,沒有像孫志那樣偶爾帶回的“好東西”。他臉上沒什麼表,只有一種被風霜和塵土浸了的木然。但細看,那木然底下,是深不見底的倦。

他把車靠在過道,掀簾進來,帶進一汗味、塵土味,還有一若有若無的、屬于街道的廉價煙草味。他沒立刻說話,先走到水缸邊,舀起半瓢冷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結劇烈滾。水順著他的角流下,滴在洗得發白的布短褂前襟上。

陳二丫抬起眼,目落在父親的頭上。

昏黃的燈下,父親原本應該濃的黑發,竟已夾雜了不刺眼的灰白。它們不是均勻地散布,而是焦躁地、一簇簇地從鬢角、從頭頂鉆出來,像秋後的枯草,著未老先衰的衰敗。頭發油膩,胡在頭皮上,有些地方被汗漬黏一綹一綹。額頭上深刻的皺紋,像被車碾過無數次的干涸河床,一直延到灰白的鬢角里。他的眼皮有些浮腫,眼白渾濁,布滿了

他才四十歲。看起來卻像五十多歲。

父親似乎察覺到了的目,轉過臉。那雙疲憊的眼睛看到二丫手里的炭條和賬本,微微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麻木。他沒問在寫什麼,只是走到桌邊,像早上一樣,掏出那個小布包,將里面的銅板和角子倒進豁口陶罐。錢幣撞的聲音比早上更沉悶,數量似乎也更

然後,他坐了下來。不是坐在凳子上,而是直接坐在了冰涼的地上,背靠著板壁,長長地、無聲地吐出一口氣。那口氣里,仿佛帶著一整天奔波的塵埃,和無法言說的沉重。

就在這時,門又被推開了。是大姐陳大丫回來了。

十五歲的陳大丫,量已經長開,像一株在暗悄悄拔節的竹,雖有些單薄,卻已有了廓。穿著鋪給的舊布旗袍,外面罩著一件同樣半舊的藏青夾襖,洗得干干凈凈。一天的勞作讓臉上帶著倦,但當摘下頭上那頂同樣破舊的工人帽時,出一張臉,卻讓昏暗的亭子間似乎都亮了一下。

大丫隨母親,或者說,隨了母親年輕時的好樣貌。瓜子臉,皮雖然因營養不良而有些蒼白,卻細膩。眉彎彎,眼睛不大,但黑白分明,著江南水鄉子特有的溫潤和忍。鼻子小巧,有些干,卻形狀姣好。最惹眼的是那一頭烏發,雖然只用最普通的紅頭繩扎辮子垂在腦後,卻黑亮亮的,著年輕的生機。

拎著一個小小的布包,里面是從鋪子里帶回來的、客人裁剪剩下的、最不值錢的零碎布頭,可以拿回來糊鞋底或者打補丁。看到父親坐在地上,腳步頓了一下,眼里閃過一心疼,又看到二丫在燈下寫字,微微一愣。

“爹,二丫。”輕聲招呼,將布包放下,走到灶臺邊看了看。鍋里空空,水缸也快見了底。默默拿起水桶,想去弄堂口公用水打水。

“放著吧。”父親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,“待會兒我去。”

大丫停下,轉過,看了看父親灰敗的臉,又看了看埋頭寫字的二丫。想起白天在鋪子里,聽到其他議論,說誰家兒去了紗廠,誰家妹子去做了包工,雖然苦,但好歹能掙幾個現錢……又想起早上招弟那怪氣的眼神,和弄堂里關于家里債務越傳越難聽的閑話。

咬了咬下,手指絞著角,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,走到父親面前,蹲下

“爹,”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溫的堅定,“我們鋪子里的管賬先生說……他認識閘北一家新開的針織廠,在招工。管兩頓飯,一個月……能有兩三塊錢。我……我想去試試。”

話音落下,亭子間里陡然一靜。

靠在板壁上的陳大栓猛地抬起頭,那雙疲憊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,死死地盯著大丫。不是驚喜,不是欣,而是一種混雜著驚怒、痛苦和某種深刻恐懼的神

“你再說一遍?”他的聲音得很低,卻像繃的弓弦。

大丫被父親的眼神嚇到,瑟了一下,但依舊堅持著,聲音更輕,卻更清晰:“家里難,弟弟小,娘要養子,都要錢。我……我能多做一份工,總能補些……”

“閉!”陳大栓低吼一聲,猛地從地上站起來。作太急,他晃了一下,扶住桌沿才站穩。他口劇烈起伏,手指著大丫,因為用力而微微抖。

“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?閘北!那廠子里都是什麼人?你去?你去給人當牛做馬,一天干十幾個鐘頭,燈下熬瞎了眼,機絞斷了手指頭,也掙不來幾個大子兒!兩頓飯?豬食都不如!”他越說越急,額上青筋都迸了出來,灰白的頭發在燈抖,“你看看你娘!當初在紗廠什麼樣,回來又是什麼樣?啊?”

他猛地了口氣,目掠過兒年輕姣好的臉龐,那眼里的痛楚和恐懼幾乎要溢出來:“你……你才多大?你知道外面……外面有多雙眼睛,盯著你們這樣有點模樣的工?工頭、管事的、還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……到時候,天天不應,地地不靈!錢?命都沒了,要錢有什麼用!”

他的話又急又重,像冰雹一樣砸下來。大丫的臉白了,眼里迅速蓄滿了淚,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。知道父親說的可能是真的,聽說過那些可怕的事。可是……可是家里這個樣子……

“爹……”哽咽著,“那……那怎麼辦?債……”

“債是我的事!”陳大栓打斷,聲音斬釘截鐵,卻著一虛張聲勢的狼狽,“我還沒死呢!不到你一個丫頭片子出去拼命!好好在裁鋪待著,那里……至還算干凈!”

他說完,像是耗盡了力氣,頹然坐回地上,雙手抱住頭,手指進那灰白油膩的頭發里。燈將他佝僂的影投在斑駁的墻上,放大一片絕影。

大丫的眼淚終于滾落下來,別過臉,無聲地哭泣。

一直沉默的陳二丫,放下了手中的炭條。看著暴怒後又迅速萎頓的父親,看著委屈又無奈的大姐。父親那些暴的言辭下,包裹著的,是底層男對自無力養家的憤,是對妻可能遭更大苦難的深切恐懼,是一種扭曲的、卻實實在在的保護

荏。

想起母親說的,父親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。他所有的力量,都來自那一被生活榨得快干癟的力氣,和這暴躁卻脆的“一家之主”的殼。他在用這種方式,笨拙地、甚至可悲地,試圖圍住這個風雨飄搖的家,哪怕他自己早已千瘡百孔。

“大姐,”陳二丫開口,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清晰,“爹是擔心你。”頓了頓,看向父親抱頭的背影,“爹,大姐也是心疼家里。”

陳大栓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了一下,沒抬頭。

大丫眼淚,走到二丫邊,看著寫在賬本背面的字,雖然歪斜,卻一筆一畫極其認真。忽然想起什麼,從自己帶回來的小布包里,索出兩小截幾乎用禿的鉛筆頭,還有幾張裁剪下來的、印著模糊花紋的紙襯板。

“給,”把鉛筆和紙板塞到二丫手里,聲音還帶著鼻音,“鋪子里……畫線用的。比炭條好使。”

陳二丫握那帶著大姐溫的鉛筆頭,點了點頭。

這時,門再次被推開,陳鐵生回來了。他臉上帶著一從外面帶回的寒氣,看到屋里凝重的氣氛,父親抱頭坐地,大姐眼圈通紅,二丫沉默握著鉛筆,愣了一下。

“怎麼了?”他問,聲音有些干

沒人回答。陳鐵生看了看,似乎明白了什麼。他沒再追問,只是走到水缸邊,發現水不多,便默默提起水桶:“我去打水。”

他出門後,亭子間里只剩下沉默。油燈的火苗跳著,將每個人的影子在墻上拉長、扭曲。

陳二丫低下頭,看著手中的鉛筆和紙板,又懷里那三個銅板。

父親反對大姐去做更苦更險的工。那麼,這個“賣煙”的計劃,恐怕更不能直接提了。但正因為父親這種固執的保護,家里的經濟窟窿,才更需要有人去嘗試填補。

大哥在理發店,接的信息多。大姐在裁鋪,能帶回來些有用的邊角料。母親識字,能啟蒙。父親……有他拉車換來的、最直接的銅板,和他那份沉重卻真實的擔憂。

這個家,每個人都在以自己僅有的方式,拼命維系著。

的方式,或許就是那包還沒影子的香煙。

需要更周的計劃,需要一個……能讓父親不那麼激烈反對,或者至能讓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理由。

窗外,弄堂徹底沉黑暗。只有遠,租界方向,還有約的暈浮在夜空中,像是另一個遙遠而不真切的夢。

亭子間里,父親依舊抱著頭,大姐默默流淚,等待打水的大哥回來。

陳二丫拿起鉛筆,在紙襯板上,用力地、清晰地,寫下兩個字:“陳”、“醒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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