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蘇州河的水,渾濁,緩慢,卻也一天天流了過去。轉眼,半個月的景就從指里溜走了。
晨再次爬上南市弄堂斑駁的墻頭時,陳二丫已經背著那個略顯改良過的舊布袋,站在了老城隍廟後頭、九曲橋附近的固定角落。布袋還是父親給的那個,但在里面了兩塊紙板做隔斷,一邊放“寶塔牌”火柴——這是保留項目,本錢最小,總有人需要;另一邊,則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包“哈德門”和“老刀牌”香煙。這是用賣火柴攢下的錢,加上一次鼓起勇氣、用磕的英語幫一個英國水手指了路,對方賞了兩個銅子,湊起來,從寧波阿婆那里“升級”進的貨。
不再蹲著了。找了兩塊半頭磚,墊在腳下,讓自己顯得高一點點。也不完全沉默,當有看著面善、像是要歇腳或等人的男人經過時,會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,快速說一句:“先生,哈德門香煙要嗎?新到的。” 若是對方著更普通些,就說:“老刀牌,便宜。”
半個月的街頭站立,讓的臉曬黑了些,眼神卻更警醒了。記住了幾個常在這片拉車的車夫面孔,他們有時會照顧生意,買包最便宜的解乏;也記住了那個總在橋頭賣五香豆的老伯,偶爾會跟點點頭;還記住了要避開哪幾個眼神游移、喜歡湊近小孩子搭訕的閑漢。父親的車,通常會在不遠另一個路口等客,但每隔一陣,總能覺到那道沉默而擔憂的視線掃過。
生意不算好,但每天總能賣出幾包煙和幾盒火柴。銅板一個個攢起來,晚上給父親時,陶罐里的聲響,似乎一天比一天實在了一點點。父親依舊沉默,但扔銅板進罐子時,作不再那麼生。有時,甚至會極短暫地瞥一眼曬黑的小臉,鼻子里幾不可聞地“嗯”一聲。
這一天,天氣難得放晴。驅散了連日霾,連弄堂里的霉味都似乎淡了些。陳二丫賣完了早上帶的煙,算算時間還早,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去看看大哥。
還沒去過大哥學藝的理發店。只知道在霞飛路,一個聽起來就和南市截然不同的地方。小心地把空布袋卷好,跟旁邊賣五香豆的老伯打了聲招呼,說去去就回,便揣著今天賺的銅板,朝著西邊走去。
越靠近租界,街景越發不同。路面干凈了,店鋪的玻璃櫥窗亮得晃眼,行人的著面了許多,節奏似乎也更快。空氣中飄著咖啡、烤面包和不知名香水的混合氣味。叮當的黃包車聲還在,但了南市的喧囂和塵土味。
“雅風尚容理發廳”的招牌并不難找。黑底金字,玻璃門得一塵不染。陳二丫在馬路對面站了一會兒,隔著玻璃和紗簾,能看到里面明亮的燈,旋轉的皮椅,墻上著時髦的發型畫片。一個穿著白制服、頭發梳得油水的學徒正在門口灑水掃地。
沒進去。大哥說過,學徒不能隨意接待家人,免得惹師傅不高興。只是靜靜看著。偶爾有客人進出,門開合間,能瞥見里面更多的景象,聽到理發推子輕微的嗡嗡聲,還有約的談笑聲。
看到大哥了。
陳鐵生正站在一位客人後,手里拿著梳子和剪刀,微微弓著腰,神無比專注。他的學徒袍似乎比在家里穿的更括些,頭發也剪短了,出清晰的眉眼。他正聽著師傅低聲指點,然後小心翼翼地下剪,作還有些生,但極其認真。他的側臉在明亮的燈下,顯得比在家里時更有神,雖然眼底仍有疲憊。
陳二丫看了好一會兒。大哥在這里,是另一個樣子。不再是家里那個沉默寡言、分擔憂愁的長子,而是一個努力想要抓住一門手藝、站穩腳跟的學徒。這個環境,對他而言,既是束縛,也是希。
沒有驚他,默默轉離開了。心里有點酸,又有點踏實。大哥在努力,家里就多一分支撐。
回到弄堂,還沒進家門,就聽到里面有細碎的說話聲和約的哼唱。是姐姐大丫。
推開門,亭子間里竟有了一點點不同。雖然依舊家徒四壁,但角落收拾得更整齊了。破木板床上的被褥疊放得方正,地面掃過,灑了水,空氣里的濁味淡了些。最顯眼的是,桌上那只豁口陶罐被過了,旁邊還擺了一個簡陋的竹編小簍,里面放著針線、頂針和幾塊各異的碎布頭。
大丫正坐在窗邊的小凳上,就著天,手里飛針走線。低著頭,脖頸彎出和的弧度,長長的睫垂著,神寧靜。哼的是一首簡單的江南小調,不調,只是幾個音符輕輕流轉,卻給這昏暗的房間帶來了罕見的、溫的生氣。
正在改一件服。那是從鋪帶回來的、一件客人丟棄的舊旗袍,料子半舊,暗淡,但好歹是完整的棉布。在改小,看尺寸,是給二丫的。旁邊還攤著一塊藏青的零頭布,似乎是準備給父親補車夫褂的肩膀——那里磨得最厲害。
看到二丫回來,大丫抬起頭,臉上出淺淺的笑意:“回來啦?今天怎麼樣?”
“賣完了。”陳二丫說,把空布袋放下,掏出銅板,習慣地走到桌邊。但沒立刻放進陶罐,而是看了看姐姐手里的活計,又看了看屋里細微的變化。
“姐,你……”一時不知說什麼。記憶中,大姐總是溫順的,安靜的,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。但此刻,大姐眼里有種不一樣的彩,雖然微弱,卻真實。
大丫放下針線,起接過手里的銅板,掂了掂,仔細數了數,然後才一枚枚放進陶罐里。“鐺啷……鐺啷……”聲音清脆。放好銅板,又拿起針線,語氣平靜:“你在外頭跑,不能總穿這一破的。改了這件,好歹有件能見人的。爹的褂子也該補了,都快了。”
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:“我在家,也就能做這些。娘子虛,帶弟弟都吃力。你把外頭的事做了,家里的,我來。”說得理所當然,仿佛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分工。
陳二丫看著。大姐的“主承擔”,不是因為父親的命令,也不是因為母親的請求,而是源于一種在的驅——妹妹在外拼搏,便要把後方穩住。這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和理解,讓陳二丫心里涌起一暖流。
“娘呢?”問。
“剛喂了弟弟,睡下了。趙送了半碗魚湯來,娘喝了幾口,神好些。”大丫說著,手里的針線沒停,“招弟上午又來了一趟,想借點線,我沒借。嘀嘀咕咕走了,說娘要給做新裳。”
提到招弟,大丫的語氣沒什麼波瀾,只是陳述事實。但直的背脊,和手中平穩飛的針線,似乎都在說:我們不羨慕,我們自己做。
這時,里間傳來母親輕微的咳嗽,和弟弟哼唧的聲音。大丫立刻放下針線,起進去。陳二丫也跟了進去。
母親果然醒了,靠在床頭,臉雖還蒼白,但眼神比前些日子清亮了些。懷里抱著弟弟,正輕輕拍著。看到兩個兒進來,臉上出一點極淡的笑。
“二丫回來了。”母親說,目落在二丫曬黑的小臉上,有些心疼,又有些別的復雜緒。
“娘,你好些沒?”陳二丫走到床邊。
“好些了。”母親點頭,看向大丫手里改了一半的小旗袍,“你姐……手巧。”
大丫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頭:“胡改改,能穿就行。”走過去,很自然地接過弟弟:“娘,你歇著,我來抱會兒。”
母親沒有堅持,松了手,靠在被子上,看著兩個兒。大丫抱著弟弟,作還有些生疏,但很小心,里哼著剛才那不調的小曲。二丫站在一旁,安靜地看著。
過高窗的小格子,斜斜地照進來一小束,剛好落在大丫低垂的側臉和弟弟的襁褓上,空氣中的微塵在柱里緩緩浮。這一刻,沒有債主的催,沒有街頭的寒風,沒有對未來的恐懼,只有這一方陋室里,母三人之間流的、無聲的暖意。
陳二丫忽然覺得,這半個月的奔波,曬黑的皮,站酸的雙,都是值得的。不僅僅是為了那幾個銅板,更是為了眼前這一幕——母親眼里重新亮起的,大姐直的脊梁,還有這個家雖然依舊貧窮,卻在艱難中重新找到的、互相支撐的節奏。
傍晚,父親回來得比平時早些。他今天似乎拉到了兩趟去法租界的“好活”,臉不再那麼沉。他把車放好,掀簾進來,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亮的陶罐,和旁邊那個新出現的、裝著針線的小竹簍。
他愣了一下,目又掃過屋里細微的變化,最後落在正在灶臺邊忙活的大丫上——在熱粥,還破天荒地用一點豬油炒了趙給的青菜。香氣很淡,卻真實。
然後,他看到了搭在椅背上、那件正在改的小旗袍,和另一件肩膀已經補了一半的布短褂。
陳大栓站在門口,半晌沒。他臉上慣常的愁苦和麻木,像被投石子的水面,微微漾開,出底下些微的、幾乎難以捕捉的容。他沒說話,只是走到水缸邊,舀水洗手,作比往常輕。
吃飯時,氣氛也難得地松快了一點點。粥還是稀的,但有了炒青菜,顯得沒那麼寡淡。大丫給每人碗里小心地夾了一筷子青菜。父親悶頭喝粥,咀嚼得很慢。母親在里間,也喝了小半碗大丫端進去的粥。
“鐵生……”母親在里面輕聲問,“有十天了吧?該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父親應了一聲,“就這兩天。”
“店里……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。”母親念叨。
“他是學徒,不著。”父親邦邦地說,但語氣并不嚴厲。
飯後,父親沒有立刻去墻角躺下,而是坐到了桌邊的凳子上,就著油燈昏暗的,拿起那件肩膀補了一半的短褂,用手指挲著大丫補的地方。針腳細勻稱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才放下,什麼也沒說。
大丫收拾碗筷,二丫幫忙。姐妹倆在灶披間洗刷時,聽到父親在屋里,用極低的聲音,對里間的母親說:“大丫……懂事多了。”
母親似乎輕輕應了一聲。
夜漸深。油燈熄滅。一家人都躺下了。
陳二丫在黑暗里,聽著邊大姐均勻的呼吸,里間父母偶爾的低聲絮語,還有遠約的市聲。這半個月,像一道微弱卻執著的晨,艱難地穿了這個家庭厚重的雲。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用盡全力地活著,并且,開始試著為彼此,多做一些。
路還很長,影依舊濃重。但至此刻,在這間陋室里,有一種名為“希”的微小火苗,正在艱難卻頑強地,搖曳著,燃燒著。
閉上眼睛。明天,還要去那個角落。也許,可以試著再進一包“大前門”?聽說,有些賬房先生模樣的客人,會喜歡那個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