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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九章:轍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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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包車行的後院,傍晚時分總彌漫著一混雜的氣味:桐油、皮革、汗漬、塵土,還有墻角淡淡的腥氣。車棚里,幾十輛租來的黃包車整齊(或者說勉強整齊)地排列著,像一群疲憊的、等待次日役使的牲口。

孫志沒在車棚里。他蹲在後院一角的水井邊,就著最後的天,用力拭著一輛嶄新的、漆深棕的黃包車。水桶里的水已經換過三遍,從渾濁到清亮。他手里的破布,正一寸寸拂過潤的車把、锃亮的銅鈴、繃的車篷帆布,還有那對剛剛裝上、橡膠胎紋還清晰可見的子。

這是他的車。不是租的,是真真正正,用自己攢下的汗錢,加上從老家親戚那兒借的一點,湊夠了,從車行老板手里買下來的舊車翻新貨。雖然漆是新刷的,仔細看,車廂底板的木紋里還嵌著洗不掉的舊漬,但沒關系,從明天起,它就是“孫志號”了。

孫志直起,抹了把額頭的汗,退後兩步,瞇著眼打量著自己的寶貝。二十出頭的年紀,正是氣神最足的時候。他個子比陳大栓高半頭,肩膀寬,胳膊上的腱子在單薄的汗衫下鼓脹著。因為常年拉車跑街,皮健康的古銅,臉龐方正,眉眼開闊,笑起來出一口白牙,很有子草青年的爽利勁兒。他是蘇北鹽城人,前幾年家鄉鬧水災跑出來的,憑著年輕肯干,又有把子力氣,在上海灘的車夫行當里,算是混得不錯的後生。

“志!行啊!真你攢出來了!”一個相的年長車夫路過,羨慕地拍了拍新車座,“明兒個起,就不用那冤枉‘份子錢’嘍!”

孫志嘿嘿一笑,帶著點抑制不住的得意:“王叔,以後還得您多照應!”

“照應啥!你自己就是老板了!”王叔笑著走開,回頭又補一句,“請客!你小子必須請客!”

孫志滿口答應。他確實打算請客,不是車行的人,還有弄堂里平時關系不錯的鄰居,特別是陳大栓陳叔一家。他記得陳嬸的手藝,也記得上次多虧了二丫那兩句“洋話”指點,讓他拉到了好生意。這份人,得還。

他心里盤算著請客的日子和要買的菜,手里的作更輕快了。晚霞的金落在他和新車上,鍍上一層暖洋洋的邊。未來,好像也跟著這輛車,變得清晰、踏實起來。

幾乎是同一時刻,陳大栓拉著租來的、漆皮剝落得厲害的老舊黃包車,拐進了南市悉的街巷。晚風帶著涼意,吹在他被汗水浸又干了的脊背上,激起一陣寒。他今天生意一般,跑了好幾趟短途,加起來也沒掙到幾個大子兒。腰酸背痛,肚子得咕咕

路過街角那家最便宜的老酒鋪時,劣質燒酒的辛辣氣味混著茴香豆的咸香,從敞開的門里飄出來,直往他鼻子里鉆。他腳步頓了一下,結上下滾懷里今天掙的銅板,咬了咬牙,還是拖著車走了過去。

不能喝。家里等米下鍋,陶罐里的錢要攢著還債,攢著……那個遙不可及的夢。

但走出幾步,他又停下了。回頭,看著酒鋪門口那盞昏黃的煤氣燈,燈下影影綽綽的人影,吆五喝六的劃拳聲,還有那子能暫時麻痹一切煩惱的酒氣。他想起剛才收工時,聽車行里幾個等活的車夫閑聊。

“聽說了嗎?孫志那小子,車買好了!”

“乖乖,真快!這才幾年?”

“人家年輕,肯拼,又沒拖累,攢錢自然快。”

“老陳,你跟他一個弄堂的,他是不是快請客了?到時候上弟兄們一起去沾沾啊!”

那些話,像小針,一下下扎在他心口最、最痛的地方。孫志要買車了。那個比他晚來上海好幾年、他“陳叔”的蘇北小伙子,要擁有自己的車了。而他,陳大栓,拉了快二十年車,從蘇州鄉下到上海灘,從青年拉到頭發灰白,卻還拉著這輛吱呀作響、隨時可能散架的破車,每天睜開眼就先欠車行一筆“份子錢”。

憑什麼?

這三個字像毒蛇,鉆進他心里,啃噬著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。疲憊、屈辱、不甘、還有對未來的恐慌,混在一起,發酵灼熱的、無法排遣的悶氣。

他猛地轉,幾乎是小跑著回到酒鋪門口,掏出兩個銅板,“啪”地拍在油膩的柜臺上。

“老板!打二兩燒酒!最便宜的那種!”

完全籠罩弄堂時,陳大栓才搖搖晃晃地拉著車回來。他沒像往常那樣檢查車況,只是胡把車靠在過道,車把撞在墻上,發出哐當一聲悶響。

他掀開自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門,一濃烈的、劣質燒酒的氣味立刻沖散了屋里原本稀薄的飯菜味。他眼眶發紅,腳步虛浮,靠在門框上,目有些渙散地掃過屋里的人。

大丫正在盛粥,看到他這樣,嚇了一跳,手里的勺子差點掉地上。二丫從木托板前抬起頭,皺了皺眉。母親在里間,聞到酒氣,也掙扎著坐起來,臉上滿是擔憂。

“爹……”大丫怯生生地了一聲。

陳大栓沒應。他踉蹌著走到桌邊,想坐下,卻差點帶翻凳子。他用手撐住桌子,低著頭,氣。然後,他猛地抬起頭,通紅的眼睛瞪著自己的雙手,又瞪著空的門口,仿佛那里停著他夢寐以求的新車。

“車……”他含糊地嘟囔,聲音沙啞,帶著酒後的黏膩和怨氣,“我的車呢?老子拉了二十年……二十年!從蘇州到上海……跑斷了彎了腰……車呢?”

他忽然抬起拳頭,重重砸在桌面上。豁口陶罐跳了一下,里面的銅板嘩啦作響。“都怪……都怪那胎投得不好!早不來晚不來,偏偏……偏偏把家底掏空的時候來!”他瞪著里間的方向,雖然話沒明說,但誰都聽得出,他是在怨母親難產,怨新生的小弟,怨那筆掏空了家底、打碎了他夢想的債務。

母親的臉瞬間變得慘白,抖著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,只是抱住了懷里的嬰兒,眼淚無聲地滾落。

大丫的眼淚也在眼眶里打轉。

陳二丫放下手里的東西,站起看著父親被酒和絕扭曲的臉,心里沒有憤怒,只有一深沉的悲哀。理解這種痛苦。一個男人,一輩子的指,被現實碾得碎,連最後一點尊嚴都快保不住時,酒了唯一能暫時逃離的破船。

“你們看……看人家孫志!”陳大栓繼續發泄著,手指胡地指著門外,“蘇北來的!赤腳跑到上海灘!才幾年?啊?車就買上了!憑什麼?就憑他年輕?就憑他沒拖累?”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帶著哭腔,“我比他差哪兒了?我比他拉車年頭久!我比他悉上海每一條弄堂!可我的車呢?我的車在哪兒?!”

他踉蹌著走到墻角,背對著家人,肩膀劇烈地聳起來。不再是憤怒的咆哮,而是抑的、破碎的嗚咽。一個四十歲男人,在妻面前,像孩子一樣,哭得不能自已。那哭聲里,有二十年風霜的辛酸,有夢想破滅的絕,更有對自無能的深深憎惡。

屋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父親抑的哭聲,母親低低的啜泣,和大丫不知所措的噎。

陳二丫默默走到灶臺邊,舀了一瓢冷水,倒進破陶碗里,端到父親邊。沒有勸,也沒有說話,只是把碗放在他腳邊的地上。

然後,走到母親床邊,拿起一塊還算干凈的布巾,遞給母親淚。又輕輕拍了拍大姐抖的肩膀。

沒有試圖去反駁父親酒後的怨言。那些話雖然傷人,卻是淤積在他心里太久太久的膿,今晚借著酒勁,終于潰破流了出來。堵不如疏。

哭了許久,陳大栓的嗚咽聲漸漸低下去,變重的息。他慢慢坐在地上,背靠著冰冷的板壁,閉上眼睛,臉上的淚水混著塵土,留下臟污的痕跡。酒緒的巨大消耗,讓他迅速陷一種半昏迷的疲憊狀態。

大丫和二丫費力地將他扶到墻角的地鋪上躺下。他里還在無意識地念叨:“車……我的車……孫志……憑什麼……”

母親掙扎著下床,用熱水擰了巾,輕輕給丈夫臉。作溫,眼神卻凄楚。知道丈夫的苦,那些埋怨,何嘗不是扎在心上的刀?但又能怎麼辦?

這一夜,陳家的亭子間被一種沉重的、悲哀的寂靜籠罩。父親的酒氣、眼淚和夢囈,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雲,在每個人心頭。

陳二丫躺在板床上,久久無法睡。耳邊回響著父親破碎的哭訴,眼前卻浮現出傍晚時分,孫志在車行後院,就著晚霞拭新車時,那充滿希和力量的側影。

同一個弄堂,同一個行當,兩個男人,兩種境遇。

父親像一頭疲憊的老牛,拖著沉重的犁,在板結的土地上掙扎,每一步都陷在過去的債務和現實的泥濘里。孫志則像一匹剛上套的年輕駿馬,目標清晰,蹄聲輕快,朝著看得見的未來奔跑。

差距不僅僅在年齡和力,更在……負擔,和起點。

知道,僅僅靠自己賣煙攢下的那幾個銅板,遠遠追不上這種差距。父親的心結,不僅僅是一輛車,更是被生活踐踏殆盡的尊嚴和希

窗外,弄堂徹底沉睡。遠約傳來巡夜人單調的梆子聲。

陳二丫在黑暗里,睜著眼睛。

孫志的車,明天就會出現在弄堂口。那嶄新的深棕,锃亮的銅鈴,將會為刺激父親,也刺激自己的、最鮮活的靶子。

埋頭賣煙不夠了。得想更多辦法。更快地賺錢。更有效地,把父親從那個絕的泥潭里,往外拉一拉。

夜還很長。但有些念頭,一旦被殘酷的現實點燃,就再也無法熄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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