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隍廟後頭，九曲橋墩斜對角，那株老榆樹的影子短又拉長，日子一天天過去。陳二丫和的小木托板，像一顆不起眼卻生了的釘子，楔在了這塊人流匯的角落。
起初，相安無事。賣五香豆的老伯照舊吆喝，皮鞋的孩子埋頭干活，偶爾還有新來的算命瞎子擺個攤。大家各做各的營生，井水不犯河水。
但變化就像蘇州河的水，看似平靜，底下卻有暗流。陳二丫的生意漸漸穩了。不爭不搶，但眼尖，記好，回頭客慢慢多了些。賣煙的銅板叮叮當當落進口袋，偶爾還有洋人顧的“額外驚喜”。這“驚喜”雖，卻扎眼。
最先不舒服的，是斜對面那個賣“梨膏糖”的中年漢子。他嗓門大，糖熬得黏糊，生意原本不錯。可自從二丫固定在這兒，一些等客的車夫、閑逛的伙計，寧愿蹲在二丫旁邊支煙，也不大顧他那齁甜的糖攤了。他看二丫的眼神，開始帶上釘子。
接著是橋頭那個專賣劣質“洋胰子”（皂）和針線的婆子。碎，打聽。見二丫小小年紀，賣煙算賬麻利，有時還能跟過路的洋人搭上一兩句話（盡管只是最簡單的易用語），心里頭就泛起了嘀咕和嫉妒。閑話像攤子上的灰塵，不知不覺就揚開了。
“這小丫頭，邪得很，賬目清清爽爽……”
“聽說還會嘰里咕嚕的洋文？哪學的？”
“搶生意倒是一把好手……”
這些嘀咕，起初只在幾個小販之間流傳。直到有一天，陳二丫木托板上，除了“老刀牌”、“哈德門”，又多擺了兩包“三炮臺”。這是高檔煙，利潤高，但通常只有固定煙紙店或戲院茶樓門口才有人賣。一個流小丫頭也賣這個，在一些人眼里，就了“不懂規矩”、“手得太長”。
規矩，是上海灘街頭無形的界碑。哪里能擺攤，賣什麼，怎麼賣，甚至每天多“清潔費”、“保護費”給誰，都有不文的條條框框。踩過界，就要有人來“說道說道”。
這天下午，日頭偏西。陳二丫剛做完一單生意，低頭整理銅板。一片影罩了下來，遮住了木托板上的。
抬起頭。
面前站著三個人。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穿著黑綢，白布短褂敞著懷，出口一片青乎乎的刺青，看不清是什麼圖案。他臉上沒什麼表，一雙三角眼耷拉著，里叼著牙簽，慢悠悠地剔著牙。後跟著兩個年紀輕些的，同樣流里流氣，抱著胳膊，斜眼看人。
周圍瞬間安靜了。賣五香豆的老伯低下頭，假裝沒看見。鞋的孩子拎起箱子，悄悄往遠挪了挪。行人也下意識地繞開這塊地方。空氣里飄著看熱鬧的張和事不關己的疏離——老上海街頭，這種場面不見，聰明人都知道躲遠點。
“小阿妹，生意不錯啊？”為首的漢子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帶著點本地口音，語氣平淡，卻著一不容置疑的迫。他吐掉牙簽，目在二丫的木托板上掃過，尤其在“三炮臺”上停了停。
陳二丫心猛地一沉，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。放下銅板，站起，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：“先生，要買煙嗎？”
“買煙？”漢子嗤笑一聲，彎下腰，湊近了些，一濃重的煙味和汗味撲面而來，“我是來跟你講講‘規矩’的。小阿妹，這塊地界，誰讓你在這兒擺攤賣煙的？嗯？還賣‘三炮臺’？懂不懂行？”
他後一個跟班接話，語氣蠻橫：“就是！這橋頭一帶，賣煙的都有定數！你一個外來的小丫頭，占著好位置，還賣東西，壞了規矩知不知道？”
另一個跟班用腳踢了踢二丫墊腳的半頭磚：“這些東西，誰準你放的？占了公家的地方，錢了嗎？”
赤的找茬。周圍遠遠近近，已經聚起了一些看客，頭接耳，指指點點。
“喲，阿四頭又出來‘收賬’了？”
“這小囡倒霉，上他了。”
“聽說他背後是閘北那邊的人……”
“看爹好像是個拉車的，能頂什麼事？”
議論聲嗡嗡的，像一群討厭的蒼蠅。陳二丫攥了拳頭，手心冒汗。知道不能頂，這些人擺明是地頭蛇。吸了口氣，說：“先生，我就在這兒賣點煙，混口飯吃，沒想壞規矩。要是哪里做得不對，您指點。”
“指點？”阿四頭直起，皮笑不笑，“指點簡單。兩個法子：一，從明天起，這兒你別來了。二，想繼續在這兒……”他出三手指了，“一個月，這個數。我們保你平安。不然……”他沒說下去，眼神里的威脅不言而喻。
那手勢要的錢，絕不是小數目，幾乎要走二丫大半利潤。這是明搶。
就在這時，一聲怒吼炸響：“干什麼！你們干什麼！”
陳大栓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牛，紅著眼，拉著車從路口猛沖過來。他剛才在不遠等客，看到這邊圍了人，心頭一跳，扔下客人就奔了過來。此刻看到兒被三個流氓模樣的男人圍住，那被生活抑了太久的和父瞬間發。他擋在二丫前，膛劇烈起伏，瞪著阿四頭：“你們想做什麼？欺負小孩子？”
阿四頭看著陳大栓破舊的車夫打扮，眼里閃過一輕蔑：“哦，老子來了？拉車的？怎麼，想管閑事？你兒在這兒不懂規矩，壞了地界行，我們教教，怎麼了？”
“我兒賣煙，一不二不搶，礙著誰了？”陳大栓梗著脖子，聲音因為激而嘶啞，“什麼地界規矩？這地方寫了你們的名字嗎？”
“嘿！老家伙！”一個跟班上前就要推搡。
“住手！”
又是一聲斷喝。孫志拉著新車，像一陣風似的趕到。他年輕力壯，新車锃亮，往那兒一站，氣勢立刻不一樣。他分開看熱鬧的人，走到陳大栓邊，皺眉看著阿四頭：“阿四哥，什麼事這麼大干戈？陳叔是我鄰居，這小妹是我看著長大的。賣點煙糊口，不至于吧？”
阿四頭顯然認識孫志，知道他剛買了車，在車夫里有點人緣，而且年輕敢拼。他臉稍緩，但口氣依然：“志，不是我不給你面子。規矩就是規矩。這小丫頭在這兒賣煙，特別是賣貴煙，壞了行。要麼走，要麼錢。沒商量。”
孫志看了看二丫蒼白的臉，又看了看陳大栓氣得發抖的樣子，沉聲道：“阿四哥，這地方也不是誰家的私產。小丫頭賣煙，沒占誰的地盤。行各做各的，賣的‘三炮臺’，也沒著別人不賣。這樣，今天給我個面子，這事算了。改天我請阿四哥喝茶，怎麼樣？”
他話說得不卑不，既給了對方臺階，也表明了維護的態度。周圍看熱鬧的也漸漸議論開來，多是同陳家父，覺得地頭蛇欺負人。
阿四頭三角眼轉了轉，估量了一下形勢。孫志不是善茬，陳大栓雖然是個老車夫，但真急了，腳不怕穿鞋的。眾目睽睽之下，來未必討得好。他哼了一聲，指著陳二丫：“小丫頭，今天有志給你說話。不過，規矩我擺這兒了。你自己掂量。”他又瞥了一眼陳大栓和孫志，帶著兩個跟班，大搖大擺地走了。
人群見沒打起來，議論著漸漸散了。賣五香豆的老伯這才湊過來，心有余悸地對陳大栓說：“老陳，這幫人不好惹，背後有人……你們小心點。”
陳大栓沒說話，只是死死盯著阿四頭離去的方向，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。剛才的憤怒過後，是後怕，是深深的無力和屈辱。自己連兒都保護不了！還要靠孫志這個後生來解圍！
孫志安了陳大栓幾句，又對二丫說：“二丫，別怕。這幫人就是欺怕。以後他們再來，你就大聲喊，這附近拉車的弟兄多，聽到都會過來。”
二丫點點頭，低聲道謝：“謝謝志哥。”
回到家，天已經黑。亭子間里氣氛抑。陳大栓一言不發，坐在凳子上，臉黑得像鍋底。母親和大丫聽了事經過，也是又驚又怕。
“這煙……不能賣了！”陳大栓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上，聲音抖，“太危險了！今天是有志在，下次呢？那幫人是地頭蛇，什麼事做不出來？你一個丫頭片子……”他說不下去了，眼眶有些發紅。白天擋在兒前的勇氣，此刻全化作了恐懼和後怕。
“爹，”陳二丫走到他面前，聲音平靜卻清晰，“今天他們是來找茬，但沒敢真手。為什麼？因為志哥在，也因為看熱鬧的人多。他們也要顧忌。如果我真不賣了，那才是怕了他們。他們更會覺得我們好欺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陳大栓抬起頭，眼神痛苦。
“爹，咱們家等錢用。債要還，米要買，弟弟和娘都要營養。靠您拉車，太累了，也撐不住。”二丫看著父親的眼睛，“賣煙是現在我能想到的、最穩妥的來錢路子。今天的事，是麻煩，但也讓我們知道了這街面上的‘規矩’。以後，我們更小心些，不賣‘三炮臺’了，就賣最普通的。位置……也可以稍微挪一挪，離志哥他們常等客的地方再近點。行嗎？”
的話條理分明，既分析了危險，也點明了必要，還給出了實際的應對方法。母親在一旁聽了，輕輕嘆了口氣，對丈夫說：“栓子，二丫說得……在理。這世道，哪有絕對安穩的飯？在家門口坐著，還有債主上門呢。小心點……總得試試。”
陳大栓看著妻子虛弱的眼神，又看看兒倔強的小臉，再看看一旁沉默卻顯然支持妹妹的大丫，滿腔的怒火和恐懼，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、沉重的嘆息。他佝僂下腰，抱住頭，不再反對。
事似乎暫時平息了。二丫果然不再賣“三炮臺”，位置也往父親和孫志常活的區域靠了靠。阿四頭那邊，暫時沒再來找麻煩。
然而，幾天後的一個傍晚，趙在井邊洗服時，聽到隔壁兩個來打水的媳婦低了聲音閑聊。
“聽說了嗎？前陣子橋頭那賣煙小丫頭被阿四頭找茬的事？”
“咋不知道？鬧大。”
“我聽說啊……”其中一個聲音更低了，“是有人看不慣那小丫頭掙錢，特意去阿四頭那兒遞了話，點了的名……”
“誰啊？這麼缺德？”
“還能有誰？咱們弄堂里，眼紅陳家，又跟外面那些三教九流說得上話的……”
兩個媳婦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，沒再說下去，但目都若有若無地瞟向了王癩子家那扇閉的門。
趙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，心里咯噔一下。慢慢直起腰，看著王家窗戶里晃的、模糊的人影，臉上慈祥的皺紋里，慢慢爬上了一深深的憂慮。
原來，地頭蛇的腳，未必是自己踏進這攤渾水的。風起于青萍之末，而弄堂里的嫉妒與算計，有時候比街面上的拳頭，更冷，也更難防。
亭子間里，陳二丫對此還一無所知。正就著油燈，小心地拭著木托板，準備明天的營生。窗外，弄堂的夜，黑沉沉的，只有遠零星的燈火，像困倦的眼睛，半睜半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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