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四頭那件事像一塊投死水的石頭,漣漪開後又漸漸平息,但水面下的渾濁卻沉在了陳大栓心里。他拉車時更警醒了,眼睛總不由自主往二丫常待的角落瞟,耳朵也豎著,生怕再有什麼風吹草。車轱轆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里,都帶著一份沉甸甸的擔憂。
陳二丫卻似乎沒太大影響。依舊每天背著木托板出去,只是真的不再賣“三炮臺”,位置也稍稍挪,更靠近父親和孫志他們等客的聚集點。生意照舊,只是觀察的眼睛,更忙碌了。
不再僅僅留意買煙的客人。目追隨著那些黃包車,看它們從哪里來,到哪里去,哪條街巷客人多卻車,哪個路口看似熱鬧卻容易堵死。撿來的舊報紙,除了認字,也開始留意上面的零星信息:“某某商行喬遷至多亞路”、“某洋行新辟貨運線路”、“法租界某路段修路,車輛繞行”……這些在旁人看來無關要的豆腐塊消息,被用撿來的鉛筆頭,小心翼翼地記在廢紙背面,和的觀察碎片拼湊在一起。
弄堂口煙紙店的寧波阿婆,了另一個信息源。阿婆見識廣,哪里的米店價格公道,哪家錢莊兌換銀元水,甚至哪條街新開了什麼鋪子,客流如何,都門兒清。二丫去買煙時,常有意無意地多問兩句。
“阿婆,最近霞飛路那邊,聽說新開了好幾家洋行分號?”
“是咯,租界那邊總是熱鬧。不過那邊巡捕管得嚴,車也不好停。”
“那從南市這邊過去,走哪條路最近,又不會總被紅綠燈卡住呀?”
“哦喲,小囡問得仔細。走方浜路穿過去,再從小東門那邊繞,看著遠點,但一路順,比走大馬路跟電車快多了……”
點點滴滴的信息,像散落的珍珠,在腦海中慢慢串聯。一個模糊的想法越來越清晰——父親拉車,全憑經驗和客,路線隨機,效率太低。如果能有一條更科學、更高效的路線圖呢?
這個念頭讓有些興。晚上,等家人都睡了,就著油燈如豆的,拿出大姐給的那幾張稍些的襯板紙,拼在一起。沒有尺,用一細線比著桌沿畫直線;沒有圓規,用吃飯的破碗扣著畫圈代表重要的地點。憑著記憶和收集的信息,開始勾勒一張簡陋得可笑的“上海南市-法租界邊緣人力車路線示意圖”。
標注出幾個關鍵點:老城隍廟(游客、香客多)、碼頭(搬運工、水手、等活的力多)、幾家生意好的茶館戲院門口、新興的洋行商號集中區,還有父親他們常等客的幾個路口。用歪歪扭扭的線條連接這些點,試圖找出最省時省力、又能覆蓋最多潛在客源的路徑。哪里是早市旺,哪里是午後閑,哪里晚上有夜市,都據聽來的信息,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在旁邊做上小注。
這是一項極其糙、充滿想象和推測的工作。但在1931年,在一個九歲手下,在一盞昏暗的油燈旁,這張用破紙和鉛筆頭繪制的“地圖”,卻閃爍著一種超越年齡的、試圖理解和規劃這個混世界的微弱芒。
幾天後,地圖有了雛形。陳二丫把它拿給父親看時,陳大栓正蹲在門口,就著天修補車胎。他接過那幾張粘在一起、畫滿奇怪線條和符號的破紙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眉頭擰一個疙瘩。
“這……畫的啥?”他完全看不懂。
二丫湊過去,指著上面的點和線,耐心解釋:“爹,你看,這個圈是老城隍廟,早上和初一十五人多。這條線,是從這里到碼頭的另一條小路,阿婆說比走大路近,還兩個紅綠燈。這個三角是‘大世界’晚上散場的時候,那邊等車的人多,但車也多,可以去稍微遠點的這個路口等,人,空跑的路也短……”
一點點講,結合自己賣煙時的觀察和聽來的信息。起初陳大栓只是半信半疑,覺得是小孩子瞎琢磨。但聽到兒連哪條巷子幾點鐘有菜市、哪段路下午有挑糞車經過容易堵都“編”了出來,而且有些地方確實是他知道卻沒想到利用的,他的眼神漸漸變了。
“你……你從哪里曉得這些的?”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兒。
“賣煙時看到的,聽人說的,還有報紙上寫的。”二丫回答得很自然。
陳大栓沉默了。他再次低頭看那張“地圖”,那些歪扭的線條仿佛有了生命,指向一種他拉車幾十年從未想過的、更“聰明”的跑法。將信將疑,但又按捺不住一躍躍試。反正……試試也不虧什麼?
第二天出車,他鬼使神差地,沒有像往常那樣直奔老位置,而是揣著兒那張破紙,按著上面一條建議的路線,繞了點路,去了一個他平時很去的、靠近新開洋行區的路口。
結果讓他大吃一驚。
那個路口果然車不多,但來往的行人著面,多是洋行職員或小商人模樣。他剛停穩車,就有人招手。一趟生意下來,路程不短,車資不錯,客人還給了點小費。更妙的是,送完客人,他按圖上另一條標注的“可接駁路線”,很快又拉到了返回南市方向的客人,幾乎沒有空跑。
一天下來,雖然拉的趟數似乎沒明顯增多,但總收卻比往常多了近三!而且因為路線規劃過,跑起來覺沒那麼盲目和疲憊了。
晚上,陳大栓把車錢倒進陶罐時,那“鐺啷”聲似乎都格外響亮。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,但眼角細微的紋路卻舒展開來。吃飯時,他破天荒地給二丫夾了一筷子菜——雖然是咸菜。
“你畫的那個……圖,”他悶頭著飯,含糊地說,“有點用。”
就這麼一句,再無多話。但陳二丫知道,這已是父親極高的贊譽。心里松了口氣,也有些微的就。
從那天起,陳大栓開始有意無意地按照兒那張不斷修改完善的“地圖”來規劃路線。收穩步而明顯地提升。他甚至開始跟孫志和其他相的車夫分其中一些不涉及“核心機”的路線心得,漸漸在車夫群里有了點“老陳識路”的小名聲。孫志更是佩服,私下里對二丫翹大拇指:“妹子,你真是這個!”他豎起大拇指。
家里的經濟力,因為父親收的增加和二丫賣煙的穩定進項,終于得到了切實的緩解。債務的償還速度加快了,飯桌上的容也偶爾能見到一點葷腥。母親臉上漸漸有了,大丫補時哼的小調也輕快了些。
一切似乎都在向好。但陳二丫心里,卻藏著另一個小小的、的。
這個,在每天數自己那份“小金庫”時,變得格外清晰。
的“小金庫”是個更小、更破的陶罐,藏在床板下一個的隙里。里面的錢,是賣煙收中,父親“收繳”後,經母親默許,悄悄留給的極小一部分“零用”,以及偶爾運氣好得到的額外打賞。不多,但日積月累,也漸漸有了點分量。
每天睡前,都會出那個小罐子,把里面的銅板和偶爾的銀角子倒出來,在油燈下仔細清點。手指挲過每一枚帶著溫或冰涼的金屬,心里默算著數目。
不是在單純數錢的快樂。在攢錢,為一個的目標。
這個目標,源于每次用撿來的廢紙、禿頭的鉛筆頭、甚至炭條練字時的不便。紙太脆,一寫就破;鉛筆頭太短,得手指疼;炭條灰撲撲的,容易污了手和紙。見過大哥從理發店帶回來的、包工的舊報紙,雖然也是廢紙,但至平整些。更見過……文店櫥窗里的東西。
那是在一次去法租界邊緣給大哥送東西時,路過一家小小的文店。櫥窗得亮晶晶,里面擺著的東西讓挪不開眼。
一沓沓裁切整齊、微黃的邊紙。一桿桿閃著暗金或銀白芒的鋼筆,筆尖纖細,據說灌上墨水就能寫出流暢不斷的字。還有致的墨水瓶子,標簽上是優雅的外文字母。
隔著玻璃,看了很久。紙和筆的價格標簽很小,但還是看清了。最普通的一沓邊紙,要五十個銅板。一支最廉價的鋼筆,居然要兩塊銀元!這還不算墨水的錢。
兩塊銀元!父親拉車好些天才能掙到的數目。對而言,更是天文數字。
但那個卻像種子,一旦種下,就頑強地生發芽。擁有一支真正的鋼筆,在的紙上順暢地書寫,記錄下的觀察,的思考,甚至……那些還不能訴之于口的故事。這個念頭,了支撐在街頭忍寒風、警惕眼神、應對各人等的力之一。
小金罐里的錢,距離一支鋼筆還遙不可及。但距離一沓邊紙,似乎……越來越近了。數著銅板,計算著:再賣三十包“哈德門”,或者遇到兩個像上次那樣大方的外國客人……也許,在冬天真正來臨之前,就能走進那家文店,用自己掙來的錢,換回一沓屬于的、干凈的紙。
到那時,就可以不用在廢紙背面、用快不住的鉛筆頭,畫那些歪歪扭扭的地圖和記那些瑣碎的信息了。可以把父親的路線圖畫得更工整,可以把街頭見聞記得更詳細,甚至可以……試著把心里那些關于車夫、關于弄堂、關于這個時代的故事,用更清晰的字跡寫下來。
燈下,銅板泛著暗黃的澤。陳二丫將它們一枚枚小心地放回小罐,藏好。罐子很輕,希卻很沉。
窗外,秋意漸濃,梧桐開始落葉。弄堂里傳來母親哄睡弟弟的輕哼唱,和大姐細細的補聲。父親在門外低聲和晚歸的趙爺爺說著什麼,大概是關于最近的炭價。
一切仿佛平靜而充滿微小的希。只有陳二丫知道,藏在床板下的那個小罐子,和罐子里緩慢增長的銅板,正默默指向一個更遠、也更清晰的未來——一個由知識和書寫鋪就的未來。而這未來的第一步,或許,就系于一沓紙,一支筆。